□吕贵德

   小时候，物资比较匮乏，月饼凭票供应，普通家庭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次。粮本上的粮油尚且要精打细算、省吃俭用，那么油润酥软、一碰就掉渣的精致点心就更是遥不可及的稀罕物。
    每到中秋节前，村里条件好的人家会托人从县城买月饼，油纸包裹紧实，麻绳十字捆扎，朴实的包装无法锁住月饼的清香，孩子们隔着很远都能闻到那种香味。我们家的人口较多，经济条件较差，几个兄妹只能远远地站着观望月饼，心中满是羡慕，不敢靠近月饼，更不能回家向父母开口要月饼。
    父亲是村里的一位中医。父亲把我们的期望和拘束都看在眼里。有一天，他说要做一些月饼，让我们也过过瘾、解解馋。只见他从药柜里取出一些药材：辛辣的桂皮，清新的陈皮，浓烈的小茴香，清淡的砂仁等，放入古老的黄铜药碾中，轻轻一推，碾轮转了起来，药材也慢慢变成了粉末。父亲将碾碎的药粉和红糖、芝麻一起搅拌均匀，清香的味道很快弥漫开来。父亲笑着说：“这是只属于我们家的药香月饼，温和养胃，食之不会积食。”
    家中灶台是用土坯砌成的，一口铁锅被烟火熏得黝黑厚重。母亲蹲在灶火旁边加柴火，树枝和玉米棒子燃烧起来，发出温暖柔和的火焰，在锅底慢慢舔舐着，就像慢慢流逝的时光一样。
    父亲揉面、擀皮、包馅儿、收口、团揉，动作非常熟练。父亲把圆圆的面团放进模子里，轻轻压实，稳稳倒扣，一个规规矩矩的月饼就做好了。饼面上印有端正的福字，四周围绕着细碎的桂花图案，十分雅致温婉。这个月饼模子是祖传的，经年累月的按压摩挲，凹槽木纹温润透光，藏有几代人生活的温馨烟火。
    当时家里没有烤箱，月饼都是用铁锅小火慢慢烤出来的。月饼贴着热乎乎的锅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油脂和面香缓缓渗出。父亲翻转月饼的动作非常缓慢和小心，好像生怕惊扰了烟火中那份温柔的期待。每次揭盖之时，焦香、面香和药香混杂在一起散发开来，充斥了整个小院，持久绵长。隔壁的王奶奶端着饭碗慢慢地走过来，笑眯眯地问父亲原因，父亲笑呵呵地递过来一个月饼，轻声嘱咐：“这个月饼温软消食，牙齿不好的话就含一会儿再嚼。”父亲朴素的善意，温暖了清贫的岁月。
    我们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里的月饼，心里充满了期待。父亲一边小心地翻转月饼，一边轻声教诲：“小火才能做出好东西，任何事情都不能急于求成。行医开方也是如此，如果心浮气躁，药性就会失去平和，分寸乱了，事情也就办不成了。”
    那时，我年纪小不懂得药性道理，只懂得舌尖的欢愉滚烫。第一锅月饼出锅了，虽然手指被烫得来回切换，但是又不忍心等那么长时间，于是赶紧咬了一口。酥皮掉在衣服上，清甜的糖馅儿粘住牙齿，各种药物的味道在舌尖上回味无穷，温暖的气息蔓延到全身。我连续吃了3个月饼，打嗝的时候还飘着淡淡的药香。
    父亲说他不喜欢吃甜食，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月饼偷偷藏在我们碗里，然后自己端起一杯浓烈的凉茶默默喝完。当时我信以为真，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才明白过来，那一锅月饼只有十几个，他怎么会不爱吃甜食呢？他只是为了把所有的甜蜜都留给孩子。
    吃过月饼之后，夜色越来越浓，月亮也越来越亮。父亲把小木桌搬到院子里，放上当季的新鲜水果，自家树上的石榴已经成熟，谷糠里捂出来的柿子也是软绵绵的。父亲点燃3炷香拜月，青烟袅袅上升，又被晚风吹散，留下的是温柔缠绵。我好奇地问父亲拜月的原因，父亲轻轻地说：“月宫里有嫦娥独自居住，玉兔经常蹲坐在桂花树下，天天捣制灵药，传说食之可安康长久。”我虔诚地听着，仰起头来望着那轮明月，即使眼睛感到疼痛了，也要在皎洁的月亮里找到玉兔跳跃的身影。
    中秋节的月亮很明亮，清辉洒满庭院，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之中。朗朗月光下，我躺在竹椅上，数着星星，听着父亲讲吴刚伐桂的故事。夜晚的风吹来一阵阵凉爽，露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冰凉的感觉附着在皮肤上。母亲拿来一块旧毛巾，轻轻地搭在我身上。晚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药香，温柔绵长，我躺在月光和温暖之中沉沉入睡。当母亲把熟睡中的我抱进屋子里的时候，我的小手还紧紧地抓着半块月饼不放。糖馅儿从指间流出，粘在手心里，细细的一层。次日清晨醒来，我望着掌间残留的甜蜜，依旧舍不得洗净那一抹清甜。
    年少时，我只觉着那月饼甜，哪里知道这甜是这么来的。半斤（1斤=500克）红糖，是母亲用很多鸡蛋换来的；那几味药材，是父亲想了又想，才舍得从药柜里匀出来的。如今想来，那一锅药香月饼，一半是母亲的勤俭，一半是父亲的仁心。
    父亲行医一辈子，看过的患者、治好的病，多得数不过来。可是我们兄妹几个记到如今的，偏是那年中秋节他做的那锅月饼。后来，我吃过许多月饼，五仁的、蛋黄的、冰皮的……都又甜又香，可是再没有一块月饼，比得上记忆里那一口药香。
    （作者系安阳市中医药学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