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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仲景与《伤寒杂病论》的千年传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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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俊成
从伏羲制九针的传说时代起,华夏先民便踏上了运用中医药探索生命奥秘、对抗疾病的漫长征程。例如,在殷商甲骨文中,已有关于疫病的记载;西周时期,出现了专职医师与医政管理制度;春秋战国时期,曾经行医河南的扁鹊以“望、闻、问、切”诊法名闻天下,《黄帝内经》则系统阐述了人体生理病理与养生防病的理论体系。然而,在东汉末年之前,中医药学虽然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与理论,但是始终未形成将“理、法、方、药”融会贯通、完整统一于临床实践的经典著作。这一历史性转折,直至建安年间,随着张仲景《伤寒杂病论》的问世才悄然到来。 张仲景,名机,字仲景,东汉南阳郡涅阳县(今河南省南阳市邓州市)人,与华佗、董奉并称“建安三神医”。关于其生卒具体时间,史书无明确记载,后世学者据其著述及同时代人物活动推测,大多认为其生活于东汉桓帝至建安年间(公元150年~219年),亦有学者将其生年推定在2世纪中~3世纪。其生平事迹,正史无传。最早关于张仲景的记载,见于晋太医令王叔和的《脉经》,该书序中记述“仲景明审,亦候形证”,其中保存了很多《伤寒杂病论》的遗文。晋代皇甫谧在《针灸甲乙经》的序言中叙述了张仲景见王仲宣“候色而验眉”的事迹,并称赞张仲景“垂妙于定方”。晋代葛洪的《抱朴子》有“仲景开胸纳赤饼”的记载。唐代甘伯宗的《名医录》称:“张仲景,南阳人,名机,仲景乃其字也。举孝廉,官至长沙太守。始受术于同郡张伯祖。时人言,识用精微过其师。其所论,其言精而奥,其法简而详,非浅闻寡见者所能及。”故后世亦称张仲景为“张长沙”。另外,北宋《太平御览》引《何颙别传》亦载有张仲景见王仲宣的事迹,并有“同郡张仲景总角造颙,独曰:‘君用思精而韵不高,后将为良医’卒如其言”的记载。关于张仲景详细的传记,最早见于明代李濂的《医史·卷六·张仲景补传》,是后世研究张仲景医道与生平的重要文献。 东汉末年,社会动荡,战乱频仍,加之自然灾害连年不断,瘟疫横行,生灵涂炭。曹植《说疫气》真实记载了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的大疫:“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原序中写道:“余宗族素多,向余二百,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未十稔”即不出十年,在公元196年~205年。由此可见,在曹植所记大疫之前十余年,南阳张氏宗族已因伤寒流行而遭受重创。面对如此惨状,张仲景“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遂“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撰成《伤寒杂病论》。据原序,全书合16卷,但是此卷数不见于唐代以前的目录书记载,《隋书·经籍志》著录《张仲景方》15卷,《新唐书·艺文志》亦作15卷。但是,无论如何,《伤寒杂病论》的问世,标志着中医药学“理、法、方、药”的完整统一。 所谓“理”,即中医基本理论,包括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病因病机等;所谓“法”,即治疗原则与方法;所谓“方”,即方剂的组成与配伍;所谓“药”,即药物的性能与运用。在此之前,《黄帝内经》重“理”而略于“方药”,《神农本草经》详于“药”而疏于“理法”,《汤液经法》存“方”而无系统之“理”。张仲景则熔各家之长于一炉,以外感热病与内伤杂病为两大纲目,以六经辨证论伤寒,以脏腑辨证论杂病,“理贯其中,法随理立,方依法制,药随方施”,四者环环相扣,使中医药学从此有法可依、有方可用。 《伤寒杂病论》成书后不久,即因战乱而散佚,幸赖王叔和搜集整理,将其伤寒部分编次成《伤寒论》10卷,杂病部分则隐没不传。直至北宋仁宗时,翰林学士王洙在馆阁蠹简中发现了《金匮玉函要略方》3卷,上卷论伤寒,中卷论杂病,下卷载方药及妇科疾病。后经林亿等校正、医书局整理,将上卷删去(因已有《伤寒论》单行本),保留中卷、下卷并增补部分内容,定名为《金匮要略方论》,简称《金匮要略》。自此,《伤寒论》与《金匮要略》合璧,方得见张仲景学术之全貌。 就《伤寒论》而言,张仲景创造性地将外感热病的发展演变过程归纳为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六经病证,每经又各有提纲、主证、兼证、变证及治法方药。比如,太阳病为外感初起,正邪交争于表,治以汗法,主方麻黄汤、桂枝汤;阳明病为邪入阳明经,燥热内结,治以清下两法,主方白虎汤、承气汤;少阳病为邪在半表半里,治以和解之法,主方小柴胡汤。三阴病,则为正气已虚,邪气内传,治以温补之法。六经辨证,既体现了外感热病由表入里、由浅入深、由实转虚的一般规律,又蕴含了因时、因地、因人、因证制宜的灵活变通。 至于《金匮要略》,则是张仲景治疗内伤杂病的专论。全书共25篇,论及病证40多种,包括中风、历节、虚劳、胸痹、心痛、痰饮、消渴、水气、黄疸、妇人妊娠及产后疾病等。每种疾病先论病因病机,次述辨证要点,后列治法方药。比如,“夫治未病者,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之论,体现了重视预防传变、整体调治的思想。又如,“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为后世治疗痰饮病确立了基本原则。 在方剂学方面,张仲景的贡献尤为卓著。《伤寒论》和《金匮要略》共载方约269首,用药214种。这些方剂组方严谨,配伍精当,“君、臣、佐、使”,主次分明,被后世尊为“经方”。比如,麻黄汤治伤寒表实,麻黄为君药,发散风寒;桂枝为臣药,助麻黄解肌;杏仁为佐药,宣肺平喘;甘草为使药,调和诸药。桂枝汤治中风表虚,桂枝解肌发表,白芍敛阴和营,生姜解表散寒,大枣滋养营血,甘草调和诸药,发汗而不伤正,止汗而不留邪。小柴胡汤和解少阳,柴胡透达半表之邪,黄芩清泄半里之热,半夏、生姜和胃降逆,人参、甘草、大枣益气扶正,攻补兼施。后世医学家称张仲景为“群方之祖”,其制方之法,垂范千古。 尤为可贵者,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原序中,对当时某些“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的医者提出了严厉批评:“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终始顺旧,省疾问病,务在口给,相对斯须,便处汤药。”又云:“举世昏迷,莫能觉悟,不惜其命,若是轻生,彼何荣势之云哉?”字里行间,流露出张仲景对生命的敬畏、对医道精诚的追求。这种“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的仁爱之心,正是“医圣”精神的真实写照。 自北宋以后,《伤寒论》和《金匮要略》被奉为医生必读之经典,研究、注释、发挥者代不乏人。成无己的《注解伤寒论》,开全面注释之先河;许叔微的《伤寒发微论》,阐发经方奥义;明代王肯堂的《伤寒证治准绳》,清代柯琴的《伤寒来苏集》、尤怡的《伤寒贯珠集》等,均为伤寒学研究之杰作。日本汉方医学亦深受仲景学说影响,江户时代以后,古方派代表吉益东洞等人极力推崇张仲景,丹波元简等考据学家亦精研《伤寒论》。历代研究《伤寒论》的著作多达千余种,研究者遍及海内外,形成了中医学中最庞大的学术流派——“伤寒学派”。同时,南阳“医圣祠”也成为张仲景医道不朽、泽被千秋的永恒见证。 纵观张仲景一生,生活在瘟疫横行、民不聊生的乱世,却以悲天悯人之心,撰成《伤寒杂病论》。其书“理、法、方、药”兼备,理论与临床并重,既集汉代以前医学之大成,又开后世辨证论治之先河。自唐宋以来,张仲景被尊为“医圣”,《伤寒杂病论》被奉为“医经”,其影响远播海内外,历经1800余年而不衰。时至今日,凡习中医者,莫不研读仲景之书;凡临证者,莫不运用经方之法。张仲景与《伤寒杂病论》的千年传承,不仅是中医药学历史上最为辉煌的篇章,更是中华民族对人类健康事业的伟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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