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卿 毛书歌

笔者先说一段自己的经历。刚开始使用“状态五分类”的时候，笔者总觉得哪里不太妥当。明明划分得很清楚，可是在临床中，还是容易遗漏重要信息。比如一名患者处于相对失衡态，经过处置后好转，进入调节后相对平衡态。随后，笔者就让患者离开了。笔者心里隐隐不安，却说不清缘由。后来笔者才明白，问题在于：状态是静态的，而疾病是动态变化的。
状态分类有它的价值，它把健康与疾病之间的过渡区间具象化。但是，它也存在局限性：它只告知我们“当下处于什么状态”，不会告知我们“正在从哪个状态向哪个状态变化”。
从平衡态-相对平衡态-相对失衡态-失衡态，这属于传变；从失衡态-调节后相对平衡态-相对平衡态，也属于传变。状态如同照片，态势如同影片。状态是截面，态势是过程。
举个例子。不少颈椎病患者，初诊时处于相对失衡态，存在酸胀感，影像学检查未见明显异常。经过治疗，症状消失，进入调节后相对平衡态。倘若此时停止干预，一旦低头搬运较重的物品，或许会重新回到失衡态，出现剧烈疼痛。这个变化过程，就是传变。
如果仅依靠状态对疾病进行分类，就只能看到“患者之前是相对失衡态，现在是调节后相对平衡态”，无法捕捉“患者正在从调节后相对平衡态向失衡态变化”这个趋向。
这就是我们需要引入一个新概念——势的原因。什么是势？势是气在动力学层面的表达，是疾病发展变化的趋向性。它包含4个维度：方向，向外或向内，向上或向下？速度，急促或和缓？强度，属实或属虚？可逆性，能否回转？前3个维度比较容易理解。方向，例如颈椎病从酸胀向疼痛、手麻发展，是势由外向内传变；从手麻向头晕发展，是势由下向上传变。速度，例如急性发作时传变较快，慢性劳损时传变较慢。强度，例如实证疼痛明显、拒按，虚证酸痛、喜按。第四个维度——可逆性。可逆性指这个势能否回转。同样是颈椎病，有的患者刚出现酸胀，加以调治，恢复较快，属于可逆性偏高；有的患者手麻已经持续数月，肌肉开始萎缩，再做调治，恢复空间有限，属于可逆性偏低。可逆性偏高时，干预成本偏低，收效较好；可逆性偏低时，干预成本偏高，收效有限。这也是“治未病”提倡早期干预的原因，在可逆性偏高时开展干预，可以事半功倍。
在骨伤科中，这类情况更为多见。腰椎间盘突出症从腰痛到下肢放射痛，再从麻木到无力，是势由局部向远端、由实向虚传变。发展到无力这个阶段，可逆性会明显下降。
掌握势的思路之后，我们可以在症状消退之后，判断疾病是向痊愈发展，或者向复发发展；也可以在治疗之前，面对影像学表现相近的片子，判断哪些会出现疼痛，哪些不会。
势并不是晦涩难明的概念。诊脉时，浮脉代表气向外走，沉脉代表气向内走；数脉代表变化偏快，迟脉代表变化偏慢。这就是势的方向与速度。骨伤科同理：颈椎病向手麻发展，属于向外传；向头晕发展，属于向上传；向背痛发展，属于向内传。
毛书歌教授“以‘切摄’为纲的检查八法”，为审势提供了临床线索。触摸法可以体察脉象浮沉、局部温度，提示势的方向；按压法可以体察肿胀、软硬、疼痛程度，提示势的强度；屈伸法可以体察关节活动范围、阻力大小，提示势的可逆性。对势进行系统判断，还需要结合脉象动态变化、舌象动态变化、症状动态演变，综合完成审势。
说到舌象的动态变化，有一位患者给笔者留下深刻印象。该患者初诊舌淡红、苔薄白，脉浮紧，属于典型的风寒表证。笔者予葛根汤加减。
3天后，患者前来复诊，舌苔转为厚腻，脉象转滑。起初笔者没有重视，以为症状减轻即可。到第5天，患者来电诉说颈痛加重，还伴随胸闷。笔者让患者尽快复诊，诊见舌苔黄厚腻，脉滑数，邪气已经入里化热。
这件事让笔者体会到，舌象的动态变化，就是势发生传变的外在表现。如果只关注眼神儿“当下的状态”，就无法捕捉这个变化。
《伤寒论》以“传经”为纲目，记述的正是病势的趋向与转归。张仲景很少单独论述“某病是什么”，而是记述“某病如何传变”“某证如何转归”。“太阳病，头痛至七日以上自愈者，以行其经尽故也”，这是对自愈之势的判断。“伤寒二三日，阳明、少阳证不见者，为不传也”，这是对不传之势的判断。“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其中“知犯何逆”，就是审势。
“毛氏动衡理论”，就是把势这个容易被忽略的维度，重新带回临床。
（作者供职于洛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本文由全国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毛书歌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