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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和在河南编次《伤寒杂病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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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俊成
自东汉光熹元年(公元189年)董卓之乱暴发,至建兴四年(公元316年)西晋覆亡,百余年间,天下大势由乱趋安,由分趋合。河南地处要冲,战乱最烈,但是社会秩序恢复速度较快,医学亦随之发展。其中,西晋王叔和系统整理东汉张仲景《伤寒杂病论》,使该书得以传世,堪称此期河南医学发展之标志性事件。 王叔和,名熙,高平(一说今山西省高平市,一说今山东省邹城市、微山县一带)人,魏晋时期著名医学家。其生平事迹史载寥寥,然于医学贡献甚巨。王叔和除编著我国现存最早的脉学专著《脉经》外,尤以整理张仲景《伤寒杂病论》为世所重。西晋皇甫谧《针灸甲乙经序》称:“中古名医有腧跗、医缓、扁鹊,秦有医和,(西)汉有仓公……(东)汉有华佗、张仲景……近代太医令王叔和撰次仲景遗论甚精。”东晋学者张湛(一说高湛)《养生论》记载其“博好经方,洞识摄生之道”“编次张仲景方论,编为三十六卷,大行于世”。唐代医学家甘伯宗《名医传》记载其“为太医令,性度沉静,通经史,穷研方脉,精意诊切,洞识修养之道……仲景作《伤寒论》错简,迨叔和撰次成序,得成全书”。明代大臣李濂《医史·卷六·王叔和补传》亦记载其“仕西晋为太医令”。西晋都城洛阳,为王叔和任职之地,恰为当时天下医事中枢。诸家所记虽然有详略,但是对王叔和整理张仲景著作之功,并无异词。 值得注意的是,河南为王叔和辑复张仲景著作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文献土壤。洛阳为曹魏及西晋之京畿所在,国家藏书集中于此。东汉末年的战乱虽然导致典籍散亡,但是经曹魏一代之收拾,秘书、中经之藏渐复旧观。王叔和以太医令身份,得窥中秘之藏,所据以编次者,当不仅限于流传民间之散篇残简,更有皇家典藏之仲景旧论。此乃河南作为国都所在地之独特文献优势,非他地所能比拟。并且,张仲景为南阳人,其学术流传之初即以河南为腹地;王叔和任职洛阳,去南阳不过数百里,地近则风土同,医理易通,方药易合,故其整理张仲景遗著,有其地域文化上的天然契合。 关于王叔和整理《伤寒杂病论》的具体时间与背景,我国著名医史家及中医文献学奠基人马继兴《中医文献学》考订甚详:皇甫谧《针灸甲乙经·序》写于魏甘露元年(公元256年)之后,《序》中将王叔和列为“近代”,不与其他后汉医学家并称,可知王叔和于三国时(220年以后)即任太医令之职;又据北宋医学家林亿等校定《脉经》所记“晋太医令”字样,可证其原系曹魏职务,入西晋后仍连任。因此,王叔和修订《伤寒杂病论》在220年~256年。其时间距张仲景原著年代较近,原书或基本保存全帙,尚未尽佚,且张仲景弟子卫汛与王叔和同时代并有交往(《千金要方·卷二十六》记载卫汛引王叔和语),此为整理工作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我国著名中医训诂学家、中医文献学专家钱超尘在《伤寒论文献新考》谓“叔和乃与仲景踵指相接者,对仲景极为熟悉”。我国近代学者章太炎《菿汉微言》称:“汛得引叔和语,则叔和与汛同时。叔和与士安同时,晋初已老,疑叔和亲见仲景也。”章太炎认为,卫汛能够引用王叔和的话,可见王叔和与卫汛是同时代的人。王叔和又与皇甫谧(字士安)同时代,到西晋初年已经年事已高。因此,王叔和可能亲眼见过张仲景。我国近代文史学家余嘉锡在《四库提要辨证·卷十二》更推详之:“以余考之,王叔和似是仲景亲授业弟子,故编定其师之书。”王叔和在《脉经·序》中言及张仲景诊法之精微:“仲景明审,亦候形证,一毫有疑,则考校以求验。故伤寒有承气之戒,呕哕发下焦之问。”非亲知者不能出此语。虽“亲授弟子”之说尚存争议,但是王叔和距张仲景时代之近、对仲景学说了解之深,当无疑义。 王叔和整理《伤寒杂病论》之具体工作,历代医学家有较一致的认识。一般认为,现行成无己《注解伤寒论》中之《辨脉法》《平脉法》《伤寒例》3篇及书后《辨不可发汗病脉证并治》以下8篇,均系王叔和所增。将此诸篇与其所著《脉经》相关篇目参互对照,此说确有可信之处。王叔和从脉、证、方、治诸方面入手,系统体现了张仲景辨证论治之精神,尤于后8篇中突出研究张仲景治法,将汗、吐、下、温、刺、水、火诸法分类比较,条分缕析,颇切临证运用。正是此次编次整理,使《伤寒杂病论》得以在兵燹之余保存纲领,不至湮没。 后世对王叔和整理之功,评价不一。宋金时期,医学家多推崇其功。林亿校定《伤寒论》时称,张仲景之后800多年,唯王叔和能得其学。成无己亦言,张仲景之书得行于世而不至湮没,皆王叔和之力。元末医学家王履(字安道)更直言,王叔和搜采散佚旧论以成完帙,其功莫大焉。至明清两代,争议陡起。以方有执为发端,喻嘉言、程郊倩等人继之,形成“错简重订”一派,对王叔和大加挞伐。喻嘉言言辞尤为激烈,谓世人徒知因王叔和而明张仲景之道,实则因王叔和而坠其真,并指林亿、成无己之校正诠注,反为张仲景之不幸。与此同时,张遂辰、徐灵胎、陈修园等人则坚守“维护旧论”之立场,认为王叔和编次使古本赖以保存,不可轻言改订。两派各执一端,论辩绵延数百年。 平心而论,学术见解不同,原属常态,各有所得亦各有所见。但是,若攻其一端而不顾其余,固执己见以为定论,则未免失之偏颇。王叔和编次之书,其间不无杂乱错置之处,后世有所指摘,亦非无因。然而,当张仲景原书散佚将尽之际,王叔和网罗放失,编缀成编,使千古医典不至泯灭,此其大节所在。清代医学家吕震名论之,谓王叔和传书之功不可没。此论持平公允,足为定评。何况王叔和去张仲景时代未远,若余嘉锡所推断其或为张仲景亲授弟子之说可信,则王叔和编次的《伤寒杂病论》与后世整理的该书相比较,则更近原貌。 总之,张仲景著书于东汉末年的南阳,王叔和编次于曹魏西晋年间的洛阳,一著一编,皆在河南。此非巧合,实乃中原医学传统在乱世中一次重要的自我延续。此后1700多年,《伤寒杂病论》传注百家,流派纷呈,然追溯其源头,终不可绕过河南,不可绕过王叔和。其人其书,堪载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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