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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脉同源的南北橘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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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俊成
秦汉时期，是中国医学发展史上的关键阶段。中医理论体系从奠基走向成熟，《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等经典相继问世，辨证论治的原则得以确立，药学知识系统初步形成。与“杏林春暖”“悬壶济世”并称，被视为医者仁心仁术最高赞誉的“橘井泉香”典故，即诞生于这一医学繁盛的时代。
苏耽事迹首见于东晋葛洪《神仙传·苏仙公》：“苏仙公者，桂阳（今湖南省郴州市）人也。汉文帝时得道。”书中记载苏耽为桂阳人，幼丧父，与母亲一同居住，后得道仙去。苏耽临去前告诉母亲：“明年天下疾疫，庭中井水，檐边橘树，可以代养。井水一升，橘叶一枚，可疗一人。”次年果然瘟疫来袭，苏耽的母亲按照苏耽所说，以井水橘叶疗疾，活者甚众。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十九《耒水》记载：“黄溪东有马岭山，高六百余丈，广圆四十许里。汉末，有郡民苏耽，栖游此山。”又引《桂阳列仙传》云：“耽，郴县人。少孤，养母至孝……又说：年将大疫，死者略半。穿一井饮水，可得无恙。如是有哭声甚哀。后见耽乘白马，还此山中，百姓为立坛祠，民安岁登，民因名为马岭山（即今苏仙岭）。”唐宋文献征引更繁，《艺文类聚》《初学记》《太平御览》《太平广记》等皆有引录，宋人祝穆《方舆胜览》、明代《明一统志》、清代《嘉庆重修一统志》亦续有载述，历代方志著录不绝，“苏耽橘井”之典流传之久，可见一斑。至今，郴州市仍存有“古橘井”（以下简称南橘井）”“苏仙岭”“白鹿洞”“跨鹤台”“苏仙桥”“苏仙观”“飞升亭”等景观遗迹。2014年，湖南省郴州市苏仙区申报的民间文学“苏仙传说”成功入选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与湖南省郴州市南橘井的广为人知不同，位于河南省信阳市商城县苏仙石乡的橘井（以下简称北橘井），长期以来较少为学界关注，然而该处遗存的文献依据与历史价值绝不容忽视。明嘉靖三十年（1551年）《商城县志》记载：“苏仙石，在琉璃河中石上……世传苏仙于此升仙”“汉苏耽，字子训，商城人，有道术。至京师，诸贵人邀饮，子训皆许明日午时赴。是日午，二十三处俱至。尝种橘凿井。一日，告母曰：后二年，州大疫，食橘叶，饮井泉，当自愈。有鹤数十至其门，遂乘鹤而去。后二年，州果罹疫。母如其言，竟免。后化鹤……”清朝嘉庆八年（1803年）《商城县志》记载：“苏仙石，旧志：县东南五十里，在大苏山之巅，谓苏耽飞天之处，石上足迹犹存……”距此石北400米有古井名“橘井”。
同时，据《河南省商城县地名志》记载：“苏仙石（街），相传，周朝曾在此地建子安国，原名子安街……汉朝桂阳人苏耽，常年在此采撷药草，为民疗病治疾，后站石飞天成仙，易名苏仙石（街）。”据《苏仙石庙碑》记载，苏仙石（街）在“宋、元时已成集市，为要街名镇”。又据《河南省商城县地名志》记载，商城县苏仙石乡以境内的苏仙石街命名，原为子安镇，宋代为固始三镇之一（当时苏仙石乡归固始县管辖）。清朝顺治三年（1646年）属鼎兴里，为苏仙石上保；宣统三年（1911年）属康区，仍为苏仙石上保。此后历经区乡建制调整，至1983年改称苏仙石乡。
由此可见，宋代以前“苏仙传说”即已传入豫南地区，其地名沿革脉络清晰，为北橘井的历史渊源提供了坚实的文献支撑。2013年，中原中医药文化遗迹考察研究课题组赴商城苏仙石乡实地考察，对北橘井及苏仙石遗存做了系统记录与科学测量，认为这些遗迹是“橘井泉香”典故流传过程中的重要文化节点，具有不可替代的医学史价值与文物保护价值。信阳市及商城县亦积极推进北橘井的文物保护单位申报工作。
进一步考察南北两处橘井遗存的关系，不难发现二者之间并非此真彼伪、此源彼流的对立关系，而是在苏耽传说传播过程中形成的“同源异流”现象。所谓“同源”，是指南北橘井皆指向西汉苏耽以井水橘叶治疗疫病的同一文化母题，皆承载着医者仁心济世的精神内涵。所谓“异流”，是指因地域文化差异与传播路径不同而形成的各自特色与独立发展轨迹。湖南省郴州市南橘井位于苏耽原籍，保留了较多原始传说色彩和道教仙化元素，井址确切，文献记载连续系统，其“原生性”特征鲜明。河南商城北橘井则是在苏耽传说北传后，于中原文化土壤中生长出来的“在地化”产物。它吸纳了苏仙传说的核心要素，又与豫南山川风物深度融合，甚至在明代方志中出现了苏耽为“商城人”的本土化叙事。在流传过程中，北橘井更强调济世救人的实用面向，体现了河南民间医学务实、质朴的风格特征。南北橘井“同源异流”，互不冲突，更无高下之分，共同构成了中医药文化“橘井泉香”精神谱系中不可分割的两翼。
从更宏观的历史视角来看，南北橘井的形成与并存，恰恰折射出秦汉以来中医药文化传播与发展的基本规律。河南作为全国医学中心与南北文化的交汇枢纽，在数百年间既是医学知识与人才向外辐射的源头，也是各地医学文化符号回流与再创造的重镇。苏耽传说自湘南传入中原后，被赋予当地风物特色，甚至在方志中被书写为本地先贤，形成了具有中原医学底色的北橘井——这恰是中原文化吸纳外来元素并加以整合再造的典型例证；而南橘井则作为原生形态留存于湘南。二者并存于中医药文化的版图之上，一南一北，一原一化，彼此映衬，互证互显，恰如《黄帝内经》所言之“阴阳相推”，共同呈现了这一经典典故的丰富层次。
秦汉时期，河南中医药的繁盛局面，为“橘井泉香”精神的形成与北传传播提供了深厚的历史土壤。南橘井见证了苏耽济世故事的原初面貌，北橘井则承载了这一精神在中原大地的落地与再造。两井虽相距700余里（1里=500米），却同属一个医学传统，同承一脉仁心仁术，同为中医药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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