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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军事医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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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俊成
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地区战乱频仍。东汉末年,曹操、袁术、吕布、刘备等逐鹿中原,经官渡之战等一系列战争之后,曹操在建安十二年(207年)基本平定北方,为其子曹丕于黄初元年(220年)定都洛阳建立曹魏政权铺平了道路。西晋永嘉五年(311年),刘曜、石勒攻破洛阳俘虏晋怀帝,百姓大量死伤南迁,史称永嘉之乱;建兴四年(316年),长安陷落,晋愍帝被俘,西晋灭亡。随后,司马睿南渡建康建立东晋。此后百余年,前赵、后赵、前燕、前秦、后燕等少数民族政权更迭,史称十六国时期。太延五年(439年),北魏统一北方,结束十六国时期,进入北朝阶段,与南方政权同时并立,从此我国进入南北朝长期对峙时期,直至隋统一。在此历史阶段,中原地区长期战乱使民生凋敝、经济重创,但也客观上推动了古代军事医学的发展。 这一时期军事医学发展的重要标志,是专业化军医体系的初步成型。《后汉书·方术列传》记载,三国时期,曹操听闻华佗医术精湛,便将其召至许昌随侍左右,“闻而召佗,常在左右。操积苦头风眩,佗针,随手而差”,为其及军中将士诊疗疾患。曹魏立国后,正史虽然未记载体系化的中央军医建制,但是各类文献的零星记载足以证实,军中配置专职军医已成为常态化的军事医疗制度。《太平御览·方术部三》记载,晋朝彭城(今江苏徐州)名医刘德精通虚劳等各类疾患诊疗,医术声名远播,“千里而至者多矣”,最终官至太医校尉,是晋代军医职官的明确佐证。《晋书·刘曜传》亦有军中专科诊疗的记载:刘曜兵败负伤,身被十余重创,石勒随即命专职医者救治,“使金疮医李永疗之”,行军途中专门安排李永随行看护,可见“金疮医”是当时军中专门负责战伤救治的专职军医。南朝官制进一步完善了军医建制,《宋书·礼志》明确记载,殿中太医校尉、殿中太医司马、太医司马等职官,均佩戴武冠、配备武官印绶,隶属军事体系,是名副其实的随军军医,标志着南朝军医职官的制度化、规范化。 古代战争中,疫病的暴发往往深刻影响战局走向,甚至成为左右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例如,相关研究结果显示,魏晋南北朝时期共发生“疾疫”74次,其中与战争有关的就有36次,几乎占据总疫情的一半。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率军从中原南下,以为可以一举平定江东,不料在赤壁一带遭遇惨败,其中战败原因就与疫情发生关系密切。《三国志·周瑜传》记载,赤壁之战前,周瑜向孙权分析战争形势时指出:“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指中原地区)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藁草,(曹操)驱中国(指中原地区)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果然如周瑜所料,当曹军抵达赤壁之后,还未开战,“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同时,《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也记载,曹操“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由此可见,水土不服引发的军中大规模疫病,是曹军赤壁惨败、无功而返的重要原因。 长期的军旅征战与地域迁徙,让军队形成了一批高发特色疾病,除流行性疫病外,疟疾、瘴气等病证在军中极为常见。其中,虏疮即为后世熟知的天花,这也是中国乃至世界最早的天花疫病记载。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卷二》记载:“比岁有病时行,仍发疮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疮,皆戴白浆,随决随生。不即治,剧者多死。治得差(瘥)后,疮瘢紫黑,弥岁方灭。此恶毒之气。世人云,元徽四年(476年),此疮从西东流,遍于海中。煮葵菜,以蒜齑啖之,即止。初患急食之,少饭下菜亦得。以建武中,于南阳击虏所得,仍呼为虏疮。”这段文字精准记录了天花的发病症状、传播路径、预后特征与早期防治方法,是现存世界医学史上关于天花的最早文献记录。 针对军中战伤、疫病、杂病的高发特点,魏晋南北朝时期诞生的《肘后备急方》《刘涓子鬼遗方》等医学典籍,留存了大量适配军旅场景的高效诊疗方案,奠定了古代军事外科医学的基础。在外伤止血与抗感染治疗方面,《肘后备急方·治痈疽妒乳诸毒肿方》记载了烧灼止血灭菌法:“著厚肉处,皆割之,亦烧铁令赤,烙赤三上,令焦如炭。”通过高温烧灼实现止血、灭菌双重功效。针对伤口溃破、脓血不止的情况,《肘后备急方·疗痈发数十处方》记载:“若溃后,脓血不止者,急痛,取生白楸叶,十重贴上,布帛宽缚之。”利用中药外敷,实现止血止痛、清热解毒,有效预防伤口感染恶化。在清创引流方面,典籍明确记载了脓肿切开、脓液刮除的规范操作,“忽得熛疽著手足肩,累累如米豆,刮汁出,急疗之”,配合铁烙灼烧法,彻底清除病灶、排出脓液,规避脓肿淤积引发的并发症,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战伤清创救治体系,充分体现了当时医者兼顾止血、清创、抗感染的先进诊疗思维。 《刘涓子鬼遗方》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外科专著,也是魏晋南北朝军事外科医学的集大成之作。作者刘涓子为晋末京口(今江苏镇江)名医,曾出任彭城内史,随军参与宋武帝北伐,长期奔赴战场为军士诊治战伤,积累了丰富的野战外科诊疗经验,擅长各类金疮、创伤的快速救治,史载其“有被创者,以药涂之即愈”。依托丰富的军旅行医经历,刘涓子编撰外科专著,后由南齐医者龚庆宣于永元元年(499年)整理编定,定名《刘涓子鬼遗方》。该书原为10卷,现存5卷本为后世通行版本。全书收录金疮、痈疽、疮疖、皮肤创伤等军旅常见外科病证,载录内治、外治方剂140余首,形成了止血、止痛、收敛、镇静、解毒的完整战伤治疗体系,巧用黄连、大黄、水银等药材配伍制膏,有针对性地治疗战伤痈疽。值得称道的是,在外科疾病外治为主的古代医学背景下,该书率先开创外科疾病内治思路,坚持辨证论治,为后世中医外科“消、托、补”三大核心治疗法则奠定了坚实基础。 除对症诊疗外,魏晋南北朝已形成成熟的军队疫病预防体系,尤其重视环境卫生与饮食管控,从源头降低军中疫病发生率。建安十一年(206年),曹操专门颁布《戒饮山水令》,明确提出“凡山水甚强寒,饮之令人痢”,严禁军士直接饮用未经煮沸的天然山水。彼时医者与军事家已经认知到,野外生水寒凉质硬、杂菌滋生,直接饮用极易引发腹泻、痢疾等群体性疾病,通过政令规范军士饮水习惯,是中国古代军事防疫的重要实践。 与此同时,各政权高度重视军人优抚保障,建立了完善的伤病救治、阵亡将士家属抚恤制度,体现了军事医疗体系的人文关怀。建安十四年(209年),曹操感念赤壁之战将士伤亡、疫病肆虐的惨状,颁布优抚军令,明确对阵亡、病亡将士家属予以保障:“吏士死亡不归,家室怨旷……其今死者家无基业不能自存者,县官勿绝,长吏存抚循,以称吾意”,要求地方政府持续保障贫困阵亡家属生计、悉心安抚慰问。南朝、北朝政权亦多次颁布优抚诏令:南齐明帝建武三年(496年)下诏,对阵亡、病亡的边防将士,统一送归故土安葬;陈文帝天嘉五年(564年)下诏,为王事殒命的将士提供棺椁、归葬乡里,免除其家族赋税徭役,为伤残未愈者持续供给医药;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年)下诏,对兵役伤残人士及孤寡家属予以赈恤,减免拖欠赋税徭役。一系列诏令构建起覆盖救治、安葬、抚恤、免税的完整军人保障体系。 总之,发轫于中原乱世的魏晋南北朝军事医学,在军医职官建制、战争疫病防控、野战创伤外科三大领域取得了突破性成就。作为中国古代军事医学的关键转型期,魏晋南北朝军事医学承前启后,整合前代医学经验、开创后世诊疗范式,为隋唐及以后历代军事医学的专业化、体系化发展筑牢了重要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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