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卫生保健 |
| |
□卜俊成
魏晋南北朝时期,虽然南北政权长期对峙,但是中原地区依然是北方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曹魏、西晋、北魏相继定都洛阳,这里人口高度集中,加之南北贸易往来频繁,环境卫生与个人保健直接关系到数十万居民的日常健康。虽然当时尚无现代公共卫生学,但是通过城市排水系统的营建、饮用水源的保护、个人清洁习惯的养成,以及居住环境的改善等方面,中原地区的居民在长期生活中积累了大量朴素而实用的卫生保健经验。 城市排水处理是卫生保健的首要环节,其规划水平直接关乎都城的公共卫生安全与居民生活质量。在汉魏洛阳城的营建与修缮过程中,执政者对地下排水系统给予了系统性的规划设计。千秋门遗址作为洛阳内城阊阖门至建春门大道进入宫城的重要节点,亦是汉魏洛阳城北魏宫城西墙自南而北的第三座门址,同时还是东西横贯宫城的永巷西侧入口。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对该门址的考古解剖发掘中,清理出汉代、魏晋及北魏时期砖砌、石砌水道遗迹,这些遗存属于汉魏时期宫城引水与排水的城市水利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中,魏晋时期向宫城内引水的3条水道均为石砌结构,虽然底部高程、规模和砌筑形式略有差异,但是三者皆呈西南至东北的并排走向,且时代相同,显然是经过统一规划、同期建造的。与此同时,考古人员还发现魏晋时期自宫城内向外排水的砖砌拱券式水道。整套设施集引水与排水于一体,既保障了宫城内的清洁用水供给,又及时将生活污水及雨水疏导外泄,有效避免了积水秽物滞留滋生疫病,集中反映了魏晋时期水利工程的成熟技艺,以及当时都城对水资源环境的规划、改造和利用的认知水平。这一认识,正是当时作为首都的洛阳在城市卫生保健中从源头治理的实证。 饮用水安全是卫生保健的重中之重,直接关系到都城居民的日常健康与疫病防控。汉魏洛阳城内,居民用水主要依赖水井,但是形制与防护措施因阶层而异。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一城内》记载:“千秋门内道北有西游园,园中有凌云台,即是魏文帝所筑者。台上有八角井,高祖于井北造凉风观,登之远望,目极洛川。”可见,贵族府邸多凿深井,并覆以石栏,既防杂物落井,又便于汲水保洁;而普通坊里则以土井居多,井口略高于地面,防止雨水倒灌污染水源。这些细节表明,当时已有明确的饮用水卫生意识。 陶井作为汉代至魏晋时期丧葬明器体系中的常见构件,亦从侧面反映了当时对实用水井结构的重视。1987年,河南省偃师城关镇杏园村出土一件曹魏时期的圆筒形陶井,两侧立有井架与陶俑。同时,曹操高陵(河南省安阳市西高穴M2大墓)亦出土两件泥质灰陶井,分为A、B两型,其形制皆为井口、井台及护栏等基础结构,摒弃了东汉中后期豪强墓葬中多层楼阁式豪华陶井的繁缛装饰,整体写实简约,重在仿制实用水井的防污、护栏等基本功能。这种明器风格的变化,恰恰印证了当时社会对水源清洁、取用便利等实际卫生需求的重视。 沐浴是我国早已有之的传统习俗,也是个人卫生保健的重要措施。自佛教传入后,洗浴更被视为佛事前的必要净身环节,因此寺院普遍建有“温室”(浴室),以保障僧众清洁身心、预防疾病。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四城西》记载了一则相关史实:隐士赵逸在宝光寺内指认晋代浴室遗址,并预言其前5步有井,众僧掘之,果然发现浴室屋基及一口砖砌古井,井虽然被填塞,但是砖口完好,浴堂下尚存数十枚石块。这一发现不仅印证了晋代寺院已设有专门的洗浴设施,还表明当时已重视浴室的供水与排水基础——浴室与井相邻,便于取水,而砖砌井口及浴堂结构也暗示了对清洁水源和污水排放的初步规划。 在饮食卫生方面,三国曹魏至西晋时期的文学家、思想家傅玄(曾任河南省温县县令)在《口铭》中明确提出“病从口入”,指出许多疾病源于饮食不当,这一认识已触及食品安全与健康防护的核心。与此同时,魏晋南北朝正值饮食文化大发展时期,逐步形成了一套较为完善的食品加工技术体系。粮谷、蔬果,以及酒、醋、酱、酢、豉、酪等微生物发酵类食品的加工技法种类丰富,贮藏方法多采用自然干燥、密封窖藏或盐渍发酵等朴实手段。这些技术既保障了食物的可食性与保质期,也通过发酵和合理贮藏减少了有害微生物滋生,从而降低了食源性疾病的风险,在客观上推动了饮食卫生水平的提升。 在环境卫生方面,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中已有明确记载:“圈(畜)中作台开窦,勿令停水,二日一除,勿令粪秽。”强调畜圈要及时清除积水与粪便,避免秽物堆积滋生疫气,这一措施有助于改善居住环境,对人畜健康均有积极意义。同时,《齐民要术》还专门提到“厕筹须用桐木为之,洗讫晒干,复用”,可视为早期个人卫生与器具消毒的简易指南,反映出当时对日常清洁细节的关注。 在疾病防控层面,当时已对传染病采取隔离、消毒等预防措施,并形成初步制度。《晋书·王彪之传》记载,东晋永和末年疫病多发,按旧制,朝臣家中若有人染疫,传染3人以上者,即便本人无病,亦须百日不得入宫;彼时百官多因家中有疾而不得入朝,可见隔离制度已在宫廷中严格执行。此外,《肘后备急方》记载有“赵瞿病癞,历年不差(瘥),家乃斋粮送于山空中”的事例,这是将慢性传染病患者送往山中隔离,以避免人际传播。这些措施涵盖了城市宫廷与乡村山野,形成了不同层级的防控网络。 在节日习俗方面,魏晋南北朝时期也折射出丰富的卫生保健意识。元日(农历正月初一)的饮食主要包括饮椒柏酒、屠苏酒,喝桃汤,食胶牙糖、五辛菜及鸡蛋等。其中,椒柏酒由花椒与柏叶浸制而成,最早可追溯至汉代,东汉崔寔《四民月令》记载“正月之朔……各上椒柏酒于家长”之礼制,至魏晋唐宋广为流行,兼具祛病辟邪与祝寿贺岁的双重功能。 屠苏酒的配方引自《肘后备急方·卷八·治百病备急丸散膏诸要方第六十九》,原文为:“《小品》正朝屠苏酒法,令人不病瘟疫:大黄五分,川椒五分,术、桂各三分,桔梗四分,乌头一分,菝葜二分,七物细切,以绢囊贮之。十二月晦日正中时,悬置井中至泥,正晓拜庆前出之。正旦取药置酒中,屠苏饮之于东向,药置井中,能迎岁,可世无此病。”此方后世俗传“华佗法”,为魏晋时期流行的岁旦辟疫方,老小随量饮用,一人饮之、一家可避时疫,连饮3日效果更佳。虽然在这些记述中带有民俗祈福色彩,但是从所列药材看,其功效主要为清热、祛风、散寒除湿等,的确有益于身体健康,尤其适合冬春交替时节预防疫病。 同时,端午节吃粽子、饮菖蒲酒,重阳节食重阳糕、饮菊花酒,除夕夜吃宿岁饭、饮柏叶酒、食五辛盘,这些食品具有“药食同源”的功效,既应季而食,又兼顾祛湿、解毒、御寒等保健功效。 此外,在养生保健方面,魏晋南北朝承袭先秦两汉医学传统,形成了“未病先防、调摄身心”的系统理念。嵇康《养生论》提出“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强调精神调养;陶弘景《养性延命录》,则汇集导引、按摩、叩齿、咽津等日常功法,主张“十二少”以养护“精、气、神”,避免情志太过伤及脏腑。 总之,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卫生保健体系涵盖城市公共治理、个人日常清洁、饮食起居管控、疫病科学防控、身心调养等方面。这些源自生活、贴合实际的卫生经验,既成为士人修身养性的行为准则,也通过民俗节庆、日常劳作深度融入百姓生活。其“未病先防”理念,不仅适配当时的社会民生需求,更为中国古代公共卫生与养生文化传承发展,积累了珍贵的实践经验与理论成果。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