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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萦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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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贵德
我和中医药的故事,是从父亲的药箱开始的。 父亲是个乡下老中医,老家堂屋里总竖着一排深棕色的药柜,几十个小抽屉贴着淡黄色的标签,写有柴胡、当归、陈皮等,这些字仿佛带着温度。小时候,我最爱踮脚扒着柜边,看父亲打开抽屉,拿出一把草药,用小铜秤仔细称量,然后包成方方正正的小包。我的指尖偶尔会碰到中药的纹路,鼻尖就充满清苦又浓重的气息。 真正体会到中药的好处,是从我第一次自己面对病例开始的。当时,我刚从中医学院毕业,跟着老师坐诊,遇到一位慢性支气管炎的老年患者,老师把脉问诊后,开出处方,包括炙甘草、杏仁、桑叶等,让我去配药、煎药。当时我心里其实不太相信,这些普通的草药,真的会比西药有效果吗? 3天之后,患者特意带着孙子过来道谢,说那天晚上能睡着觉了,咳嗽声也小了很多。看着患者舒展的眉头,我才明白,原来这些草根树皮里面蕴藏着的生命力竟然如此强大。后来,老师告诉我,这个方子的关键就在于甘草炮制时的火候,得用心把握。那天下午,我在药房里站了很长时间,看着师傅的手腕轻轻抖动,药铲和铁锅“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忽然间就明白了老师的话“药是有灵性的,得用心”。 40年行医路,生命轨迹大概就是在这样的药香里慢慢展开的。 轮转药房,把每味药材的脾性摸得透彻的王师傅,教我认当归断面的“云锦花纹”,摸党参沉甸甸的质感,闻川芎辛香,以及教我炮制的方法。那段日子,我记了十几本笔记,每页都沾着草药的味道,连做梦都是药柜的开合声和铁铲的翻动声。 后来,我坐诊,慢慢有了自己的诊治心得。20世纪90年代,我遇到一位患风湿性关节炎的中年患者,一到阴雨天就腿疼得厉害,跑了很多地方都没治好。我见他舌苔厚腻,脉象沉紧,诊断为寒湿痹阻证。因为患者的身体底子还不错,所以我就没用大剂量的温阳药,而是用了温通、活血、健脾的方法,用桂枝、细辛来温经散寒,加上红花、牛膝活血化瘀,再配合白术、茯苓健脾祛湿,还特意嘱咐患者要用生姜水送服,帮助药力充分发挥出来。患者每周来复诊开药,差不多一个月以后,就能正常走动了;半年的时候,疾病痊愈!患者给我送来锦旗,上面写着“妙手仁心,药到病除”。那时候,我心里就更加相信中医,不是单靠治病,而是讲究辨证论治。 经验越多,我就越注意从古籍经典中找源头,明道理。《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这两本书,一直在我书桌上,遇到问题的时候就翻一翻。曾经有一位慢性肝炎患者,肝功能指标一直不好,整个人也很萎靡。我按照《伤寒论》里的经方为患者开方,用柴胡疏肝、茵陈利湿、白芍养肝、太子参健脾,并且经常开导他。差不多调理了半年时间,患者的肝功能慢慢恢复正常,眼睛里又有了光。 这么多年行医,我遇见过头发花白的老人、发热哭闹的孩子,碰到过久治不愈的大病患者,也搞定过常见的内科疾病。每一次把脉问诊,都是和生命面对面交流的机会;每一个药方落款之前,都包含着沉甸甸的信任。我一直牢记父亲和老师叮嘱的话:行医先正德,用药先用心,不管是名贵药材还是普通草药,都要仔细配伍加工,才对得起那一颗颗质朴的心。 3年前从医院退休时,我舍不得走,就去中医药学会当老师,只想把这一辈子的经验传授给更多的人。从诊室到讲堂,虽然角色变了,但是我对中医药的执着没变。课堂上,我总要把药柜搬过来,让学生们摸一摸丹参红褐色的纹路,闻一闻黄芪柔韧的感觉,轻轻地嗅一嗅薄荷清新的味道。我还经常谈论临床病例,把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说给学生们听。我知道,开方子不仅要会辨证配伍,还要有一颗懂得人心、知道冷暖的心。有时候,多问一句,多叮咛一声,比多加一味药更暖心。 我前几天收拾东西,又翻出父亲留下的铜秤,虽然秤星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称量很准确。我把铜秤拿到课堂上对学生们说:“这杆铜秤称的是药,也是良心,我们开的每一张方子,抓的每一味药,都关系患者的性命。‘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这句话,你们要记一辈子。” 夜深时,中医药学会办公楼里唯有我这个房间的灯还亮着,案头摊开的讲义上布满药名和医案,学生送来的野菊花就搁在旁边,和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桌上没散掉的药香融在一起,变成温暖又绵长的寂静。 我戴上老花镜,用指腹摩挲着微凉的镜框,恍惚看见扒着药柜踮脚看药方的孩子,跟着老师抄方学医的青年,奔波在门诊病房的中年医生,还有此刻台灯下握笔的老翁……这一路走来,药香一直在我身边,它是父亲留下的担子,是患者给的信任,更是代代相传的温度。 这药香,我闻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 我知道,这份挚爱,会一直在更多年轻医生的心里传递下去,生生不息。 (作者供职于安阳市中医药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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