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传俊
宁静雪野里的空灵感,让我意外地捕捉到了,虽然就那么一次,但是美妙一生。 我上高中时,学校离家12公里,每个星期天早上回家准备一周的伙食——咸菜、红薯、馒头等,周一早上再急匆匆地赶回学校。几年的高中生活,这些规定动作循环不息,直到那年夏天,我手捧毕业证书走出校门才戛然而止。人生黄金读书阶段,就这样倏然过去了。 一年冬天,东北风一连几天呼呼乱叫,像一个巨人鼓着腮帮吹着声音刺耳的哨子,夜深人静时的响声更大。天气阴沉,似有一场风雪将至。果然不出所料,凛冽刺骨的寒风肆虐几天后,终于停止了放荡不羁的脚步,期盼已久的雪落了下来。 早上起床,窗外白茫茫一片。空旷辽远的大地沉寂在洁白之中。在学校苦读了一周,我着实想家,想念妈妈做的饭菜。于是,风雪无阻,我撑起一把伞,向家的方向走去。下了一个缓坡,越过一条小河,穿过一个村庄……一朵朵轻盈的雪花,像一只只飞舞的蜜蜂,把整个时空都酿成了蜂蜜。 雪静静地从天而降,身子轻捷,落拓不羁,好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这时的辽阔大地,像一首古老的极富韵味的诗,又像一篇年轻又纯净的童话,安详地躺在舒适的雪床之上,编织着甜蜜的梦境。那持续不断的“沙沙”声,便是雪花发出的轻轻梦呓。 走了一路,雪野中不见一个人,唯有雪花不弃不离地跟随着我。静谧的天地如同一块柔软的丝绸,将世间所有的嘈杂声都温柔地包裹了起来。白茫茫的雪还在下着,落在前方的山上,山变成了银山;落在郑庄西的一个水库上,水库变成了一面锃亮的镜子;落在一片桑树林里,树杈间满是白花。 这片桑树林,距离我家不远。一株株桑树在满天皆白的风雪旷野里岿然不动,既像一幅妙趣天成的水墨画,又像一幅洒脱大气的名家书法,展露着倔强的意志和高雅的气质,散发着一种原始的美感。那些桑树让灵动的清风有了弹奏的琴弦,让流浪的鸟儿有了栖息的家园,让我有了伫立思索的理由。桑树快快成长,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了,成为农民手中的三齿桑杈,在麦收季节用来翻场、装卸、扬场,在秋季用来挑拨柴草、豆秧等。 12公里的路途,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一路有雪花陪伴,整个身心都是恬静的,一池心海清澈得透亮。在清寂的冬季,遇到一场宁静的落雪,独自行走在雪的世界里,聆听雪花落地的奇妙声音,凝望雪花飘洒的舞姿,令我游目骋怀。大地在雪花的拥抱下酣然入梦,呼吸均匀。碧绿的麦苗儿在积雪下悄无声息地发育生长。麦苗儿为答谢雪的真诚厚爱,几个月后,竭尽全力给大地穿上一件金光灿灿的衣裳。 我终于到家了,轻轻推开那扇用槐树条编织的柴扉,径直走进熟悉的院子里。父亲正倚门看雪。见我冒雪回来,他嗔怪道:“这么冷的天气,你回来干啥!”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也无法理解,这一路走回来,我的内心是多么丰富又多么强大啊!我想对他说我独自在雪地里行走时的所见所感,但是我始终没有开口。 中午时分,雪停了。我和父亲各拿一把竹扫帚,清扫院子里的积雪。我们先从东屋门扫到西院墙根,再从北屋灶火前扫到南院墙根。我们将一些雪堆到院内鸡笼东侧的一棵梨树旁,一些雪堆到院南的一棵桐树旁,一些雪堆到院外的几棵洋槐树旁。不同的树木,仿佛都穿上了一双双颜色相同的靴子。扫完了雪,我便心安理得地邀约伙伴玩雪。我一不小心被雪滑倒,摔得人仰马翻,引得伙伴们哄堂大笑。那清脆无邪的笑声,响彻炊烟袅袅的村庄上空,回荡不息。 处于青春岁月里的我,邂逅的何止是一场超逸的落雪,憧憬的分明是经雪水洗礼后的百花争艳的诗意春天。 (作者供职于郑州市骨科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