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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朱雀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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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涛 夜已深,天未明,路边早餐店的灯光像热炉,温暖着过往的行人。我坐在餐桌前,搓了搓手,正想点一碗米粉,看见老板正在教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服务员调制“蛋酒”(将鸡蛋打散,用开水冲成蛋花,再加入米酒和白糖搅拌均匀),当开水冲泡的雾气,模糊了阿姨认真忙碌的身影。我忽然想到了我的奶奶。那时天寒地冻,奶奶也是这样为我做一碗开水冲鸡蛋驱寒。 如今,各大商铺里鸡蛋随处可见;可是在我小时候,它却是仅次于鱼肉的珍馐。20世纪90年代,生活水平普遍不高,餐桌上鲜见鱼肉,鸡蛋成了改善伙食的主要食物。童年时期,我跟着爷爷奶奶住在乡下。奶奶散养了一些母鸡,每天精心照料,早上放出来自由觅食活动,傍晚再驱赶入笼休憩。我经常跟在奶奶身后,到处捡鸡蛋。 奶奶把这些鸡蛋当成宝贝,小心翼翼地收进竹篮里,用稻草隔层铺垫,以免被碰撞破碎。有一次,我不慎摔破一枚鸡蛋,奶奶很心疼,她把鸡蛋倒进碗里,冲成“碎羽汤”,嘴里念着“碎碎平安”。收获满满一竹篮鸡蛋后,奶奶就会提到镇上集市摆摊售卖,换回那些皱巴巴的零钱,用手帕裹了一层又一层。奶奶会把没卖完的鸡蛋收进粗陶罐,留到某个值得庆祝的日子用。 奶奶捡完鸡蛋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我做一碗开水冲鸡蛋打牙祭。奶奶一边提着水壶把热水倒入碗里,一边笑着告诉我:“这可是‘朱雀汤’!你爷爷说,朱雀属南方,主火。朱雀七宿,翼如蛋膜,轸若汤花,老辈以汤花卜吉,称‘羽兆’。滚水冲开,朱雀便抖出翅膀。你喝了‘朱雀汤’,就能像蛋黄一样冲成云絮,展翅高飞,将来考进城里念大学。” 那时,学习成绩优异或表现好的学生,会获得一张奖状,这对家长来说,是值得骄傲的事情。遗憾的是,上学至今,我从未得到过老师的嘉奖。直到有一天,我中午放学回家吃饭,住在隔壁的同学告诉奶奶,我在学校得到了老师的口头表扬。虽然没有奖状,但是奶奶特别高兴,给我冲了一碗“朱雀汤”。蛋花在碗里盘旋飞舞,我捧着碗,“咕咚咕咚”喝完,意犹未尽,舌头在碗底舔了又舔,脸颊绯红。 后来,我终如奶奶所愿,去了城里读书,按部就班毕业、找工作,在城里定居。厨房越来越敞亮,鸡蛋的品种也越来越多,有柴鸡蛋、养殖蛋、草鸡蛋……那年大学放暑假,我返回乡下看望爷爷奶奶,奶奶非常高兴,要为我冲一碗“朱雀汤”,可她提着水壶的那只手已经颤颤巍巍。再后来,我虽然学会自己下厨烹饪,但是再没冲出一碗“朱雀汤”。蛋黄有时太腥,有时太生。多一勺糖发腻,少一勺糖寡淡。 蓦然想起清明节,我曾回过村里。老家荒废了,灶屋塌了半边,陶罐缺口,稻草腐烂。儿时那些母鸡早就不见踪迹了,在此栖居的野禽发出母鸡般“咕咕”的叫声,竟让我恍如隔世,猛一抬头,又突然惊觉,原来奶奶早已离世多年。我依稀瞥见一片碎瓦底下躺着一枚鸡蛋,壳上还沾着泥土和鸡屎。我把它带回城里,放进冰箱,第二天一早取出,烧水,磕蛋,注水。水声“哗啦”,碗面浮起一层金黄色的云。我端起碗,吹了吹,蒸汽扑到眼镜片上。 我向老板要了一碗“蛋酒”,轻抿一口,味道甘甜,寒意顿消,可我眼镜上的雾水却擦了又起。 (作者供职于武穴市卫生健康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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