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安

   中医情志养生理论认为，‌情志和五脏一一对应，情志过激会伤及脏腑，脏腑功能失调也会反过来影响情志。因此，养生要先调畅情志。诸葛亮在《诫子书》中写：“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
    这段话被无数人奉为修身圭臬，仿佛在说：“找个清净处，关起门来读书、静坐、养心，就能成就一番事业。”那么，为什么古人还强调“红尘炼心”？为什么明代大儒王阳明要说“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

   “静”是“充电”，“红尘”是“放电”
    静坐、读书、独处、内省，确实必不可少。人在喧嚣中待久了，心会被各种杂念、欲望、焦虑填满。就像一池水，被人来人往搅得浑浊不堪，这时候需要让水面恢复平静。静下来，才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静下来，才能听见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静以修身”，修的是这颗散乱的心，把它收回来、定住，就像诸葛亮说的“非宁静无以致远”——没有内心的宁静，走不远。一个心浮气躁的人，连眼前的事都做不好，谈何“致远”？
    但是，“静以修身”修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好吗？比如，你在山洞里打坐，觉得万物皆空，看淡了名利。可是一出山，你被人骂一句，就立马火冒三丈；有人给你一笔巨款，当即心花怒放。这时候你才发现，山洞里的“境界”经不起一句闲话、一笔横财的考验。这就是人为什么必须“红尘炼心”。
    安静的环境里没有诱惑、没有刺激、没有挑战，你的“定力”是无从验证的。就像一个人从没下过水，在岸上把游泳动作练得再标准，真掉进水里还是得呛几口水。“红尘”就是那个考场，人情冷暖、得失荣辱、是非毁誉，就是一道道考题。你心动了、怒了、乱了，说明功夫不到家；你若不心动、宠辱不惊，才算真正“炼”出来了。
    因此，“静”是“充电”，“红尘”是“放电”。只充电不放电，电池会坏；只放电不充电，电会用光。两者交替，才是可持续的修养。
    简单中藏着大道理
    庄子早就说过：“道在屎溺。”最普通、最日常、最不起眼的地方，恰恰藏着大道理。
    真正的修行，不在深山里，不在庙堂上，而在每一天的柴米油盐、迎来送往里。你能不能在被冒犯时忍住怒气？能不能在利益面前守住底线？能不能在困顿中保持乐观？能不能在得意时不失谦逊？这些才是真本事。
    孔子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孔子认为修身立德是首要任务，书本学习排在后面。“孝”“悌”“谨”“信”“爱众”“亲仁”，哪一样是在书房里完成的事？这些全都是“红尘”里的事。
    王阳明则干脆提出“事上磨炼”——“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有些人平时静坐时觉得心很平静，一碰到事情就乱了。为什么？因为没有在事上磨炼过。只有真正经历过事情的考验，那种定力才是真的本事。
    王阳明还打过一个比方：“哑子吃苦瓜，与你说不得。你要知此苦，还须你自吃。”意思是说有些滋味或道理，光靠别人讲没法真正明白，必须自己亲身经历才能懂得‌。“红尘”就是那个让你“吃苦瓜”的地方。
    追求“出入相宜”的境界
    中国传统文化精妙的地方，就是把“出世”和“入世”融合在一起。
    道家的“无为而治”被视为一种“入世”精神的表现。真正的得道者，不是躲在深山里的怪人，而是混迹人群中、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人。他们“被褐怀玉”——穿着粗布衣服，怀里揣着美玉。外表不起眼，内心却有真才实学。这种境界，不经过“红尘”的打磨，是达不到的。
    佛家讲“看破放下”，但是禅宗更讲“平常心是道”。“担水砍柴，无非妙道。”开悟之后，不是飞到天上，而是回到人间。只是心里不再有挂碍，不再被外境牵着走。这种“心能转境”的能力，不在“红尘”中反复训练，是无法获得的。
    儒家思想有其明显的“入世”精神。“修身”是为了“齐家”，“齐家”是为了治国，“治国”是为了“平天下”。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兼济天下”，才是儒者的理想。而“兼济天下”，不进入“红尘”，如何实现？
    因此，中国文化从来不是让人逃避“红尘”，而是教人在“红尘”中修炼出一颗“出世”的心。只有“入世”做事，“出世”做人，方能领略人生的大智慧；只有“出入相宜”，才能感受生命的真谛
    没有经历过繁华的朴素，是靠不住的
    很多人误以为，修行就是要朴素、远离繁华，于是刻意过苦日子，刻意排斥物质享受。
    真正的朴素，是经历过繁华之后的“见素抱朴”。这种朴素是坚实的、自觉的、不会再被诱惑的。没有经历过繁华的“朴素”，不过是无知和匮乏的代名词。
    同样，没有经历过“红尘”的“宁静”，不过是未经考验的脆弱。把书上的道理、静坐中的感悟，放到真实的生活中去检验、去磨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就是为什么非要“红尘炼心”。
    从“静”到“动”的完整闭环
    完整的修养路径应该是这样的：
    第一步，在“静”中修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读书、思考、内省。把自己的心收回来，把散乱的思绪理清楚，确立做人的基本原则。
    第二步，在“红尘”中磨炼。把“静”中确立的原则，放到真实的生活中实践。在与人打交道中检验自己的修养，在应对得失中磨炼自己的心性。
    第三步，再在“静”中修养。经过一段时间的“红尘”历练，再进行反思、总结、调整。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还需要改进？下一次如何做得更好？
    第四步，再在“红尘”中磨炼。带着新的领悟，再次进入生活，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
    出淤泥而不染
    周敦颐在《爱莲说》里写：“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完美地回答了人“为什么要红尘炼心”。
    淤泥，就是“红尘”。莲花的根扎在淤泥里，从淤泥中吸收养分，开出的花却那样清雅高洁。
    真正的君子，是在“红尘”中摸爬滚打，饱经世故，却依然保持一颗纯净的心——经历过黑暗，所以更珍惜光明；经历过挫折，所以更懂得坚韧；尝过冷暖，所以更知道感恩。
    不经“红尘”，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修养的是真功夫，还是假把式。人间，才是最好的道场。
    （作者供职于河南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