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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倾听，让患者感受到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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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炎峰
20多年如一日，我常常推着治疗车、端着护理盘、握着患者的手，走在肿瘤科病房的走廊里。后来，我去进修安宁疗护时，老师的一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肿瘤专科护士治的是病，安宁疗护专科护士照护的是人。”进修归来之后，我开始尝试在临床护理工作中关注一些琐碎的小事，未曾想这些细微的举动，成了病房里温暖的光。
坐下来，听他说
第一件事，我将其称作“床边3分钟”。以往进入病房，我习惯站立询问患者：“今天，您疼不疼？排便了没有？体温正常吗？”节奏快、落点准，工作效率较高。但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我遇到了老张——一位胰腺癌晚期患者，他身形消瘦、颧骨凸起，眼神却依旧清亮。
我照常站立问完老张一些常规问题，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突然开口说：“周护士，您能不能坐一会儿？”我愣了一下，拉过椅子静静坐下。他缓缓讲述，自己年轻时喜欢木工，曾亲手打造过一套八仙桌，如今依旧摆放在老家的堂屋中。他坦言：“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是怕疼。”那天，我陪他坐了15分钟。临别时，他说：“谢谢您愿意听我说。”
自此以后，我给自己定下一个规矩：每天至少在3张病床前坐下，认真听患者诉说3分钟，我不主动询问患者的躯体症状，只是轻声问：“您今天有什么想跟我聊的吗？”久而久之我发现，不少患者想要倾诉的并不是自身的病情，而是孙子的优异成绩、年少时未曾告白的心意……这些细碎的事情，承载着他们完整的人生轨迹。后来，老张依旧饱受疼痛困扰。面对癌性疼痛，即便使用大剂量镇静药物，他依旧会眉头紧锁、蜷缩在病床之上。
有一天，我为老张完成止痛药物注射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我说：“药物需要20分钟才能起效，这20分钟我陪着您。您以前感觉疼痛的时候，会用什么方式缓解不适？”老张思索片刻后回答：“我老伴儿在世的时候，她会给我哼歌。”我虽然五音不全，但是轻声哼唱了一首《东方红》。他的眉头渐渐舒展。抚平痛苦的从来不是歌声，而是有人陪伴他度过最难熬的时刻。
此后，我将这个方式分享给科室的年轻护士：当患者表达疼痛时，除了依规给药，还要附上一句安抚：“我知道您很难受，我们一起想办法缓解。”躯体的不适需要药物干预，但是内心的苦楚需要有人见证。被人共情的痛苦，让患者感到不再孤单。
一次家庭会议
50多岁的刘女士，确诊卵巢癌多发性转移，刘女士的家属围绕是否继续化疗产生分歧，争执不休：儿子要求继续治疗，哪怕倾尽所有也要延续母亲的生命；丈夫则心疼妻子承受的病痛，希望减少治疗带来的折磨。俩人见面便会争执，刘女士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沉默不语、暗自落泪。
我决定为他们组织一场家庭会议。没有专门的会议室，我就在病房拉上围帘开展沟通。医生先向刘女士和家人说明病情与预后情况，随后我将话语权交给刘女士：“刘姐，您内心最期盼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们。”长久的沉默过后，她含泪说：“我不想治病了，我想回家，想看看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话音落下，刘女士的儿子与丈夫双双落泪。这场争执自此平息。刘女士顺利出院归家，10天后，她的儿子打来电话告知：“她走得很安详，家里的枇杷树开花了。”
人文护理，从来不是替患者做出抉择，而是引导患者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一句放弃治疗的心声，或许在患者心底藏了数月。医务人员不仅要用眼观察病情，还要用心倾听患者的心声。
一个“微心愿”
还有一位陈老先生，处于食管癌晚期，进食已经十分困难。一次查房时，他拉住我说：“我就想吃一口荠菜馄饨，尝尝我母亲当年做的味道。”他的母亲已经离世30年。我记下了这个小小的心愿。次日一早，我联系食堂师傅特意制作了一碗软烂的荠菜馄饨，并用小勺亲自喂给老人。陈老先生吃下2个馄饨后便再也无力进食，却热泪盈眶：“就是这个味道。”当天下午，他始终紧紧握着我的手，反复道谢。
此后，我在科室发起“微心愿”行动，无须烦琐的流程，一封家书、一首老歌、一张旧照片、一碗家常饭……都是可以落地的温暖。力所能及的心愿，医务人员尽力完成；暂时无法实现的心愿，便陪伴患者一同回味、期许。
曾经有一位患者想要闻一闻海水的气息，无法前往海边的情况下，医务人员用湿毛巾蘸取盐水，轻置于他的鼻前。他深深吸气，笑着说：“这是海水咸涩的味道。”护理工作本就简单纯粹：尊重每一位患者的人格与感受，用心对待每一个人。
告别前的爱意
李阿姨离世前，意识依旧清醒。我坐在她的病床边，轻声询问：“如果有一句话想对老伴儿说，您想说什么？”她沉思许久，缓缓说：“请转告他，他这辈子做的饭，我都爱吃。”我帮她录制了语音留言。她的老伴儿前来探视时，听完留言后失声痛哭，却动容说：“我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后续，我所在的科室将这些方式固定下来，称作“四道人生”（即道歉、道谢、道爱、道别）。全程顺其自然、不刻意煽情，只为患者和家属提供一个坦诚表达的契机。不少家属表示，正是这场坦诚的告白，让他们免去了长久的内心遗憾。
人文关怀不能断
患者离世后，科室会坚持一项后续工作：在1个月后对家属进行电话随访。以往业内工作者普遍认为，患者离世、病历归档后，护理工作便就此结束。但是，安宁疗护的理念让我明白，患者离世后，家属的哀伤情绪才刚刚开始。
曾经，有一位患者家属接到随访电话后哽咽落泪：“没想到你们还记得他，我以为出院之后，就没有人再提起他了。”科室专门放置了一本纪念册，每送别一位患者，医务人员便记录一句患者生前温暖的话语。偶尔有患者家属回医院办理手续，医务人员会将这本纪念册拿出来供其翻阅，患者家属往往含泪浅笑，心生慰藉。
给护士也留一盏灯
落实这些人文护理举措，医务人员是否会倍感疲惫？客观来说，初期确实如此。俯身坐下倾听3分钟，远比站立快速问诊耗费心力。但是，久而久之大家会发现，当患者与家属感受到真诚的人文关怀后，医患矛盾大幅减少，投诉事件基本清零，就连夜班值守的压力也舒缓了许多。
科室每月开展一次人文查房，不核查病历资料，仅分享临床护理中的暖心故事。上个月，护士小宋分享了一则临床案例，讲述过程中几度落泪：“我那天一直握着患者的手，他离世的时候，神态十分平静。”在场的医务人员默然共情，深切感受到这份护理工作的意义与价值。
多年肿瘤科临床护理经历，2个月的安宁疗护专项进修，让我明晰了一个道理：临床无法攻克所有疾病、治愈所有患者，但是可以在每一位患者生命的终末阶段，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从未被忽视，自身的存在拥有独特的意义。这一生，始终有人温柔以待、认真倾听。
病房里的这些暖心举动，看似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一次俯身、一句安抚、一次牵手。但是，对于行走在生命终末旅途的患者而言，这些细碎的温暖，便是世间最真切的安慰。如果，你同为肿瘤科的医务人员，我想送上一句期许：从当下开始，试着在病床边多坐3分钟。你终将看见，温柔与善意会慢慢绽放。
（作者供职于河南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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