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钰琳
我在肿瘤科当护士快9年了,见过不少患者。可是李女士把一顶刚拆封的假发塞进床头柜最里层的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38岁的李女士,生病前有一个幸福的小家庭,丈夫跑运输,儿子上小学2年级。但是,今年3月,李女士被确诊左乳浸润性癌症后,整个家庭的生活节奏一下子被打乱了,4月初做保乳手术,5月开始辅助化疗。第一次化疗2周后,李女士的头发开始一把一把地脱落。李女士的丈夫为了筹集治疗费用只能继续在老家跑运输,每次都是李女士的妈妈陪她来住院。 那天晨间护理时,我帮李女士收拾床单,看见她把一顶刚拆封的假发塞进了床头柜最里层。我问李女士:“您怎么不试试假发呢?”她垂着眉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声音压得又轻又闷,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窘迫:“戴上终究是假的,怎么看都别扭。以后我不敢再去学校接孩子了,只能让孩子的爸爸来回跑。” 李女士没有往下说,可我懂她怕什么。她怕的从来不是头上没头发,是怕接送孩子时,让家长一眼认出“这是一个得了癌症的患者”,怕孩子被同学议论。当母亲的人都明白,李女士想把这点儿难堪藏起来,不让孩子跟着受委屈。 像李女士这样怕掉头发、怕被认出来的化疗患者,并不少见。尤其是三四十岁,还在上班或者要带孩子的女性患者,最怕的大概就是外在形象的变化了。每当这时,我们都会跟患者说:“脱发是暂时的,头发还会长回来的。”可这话李女士听不进去,她总是问:“今天出门接孩子,怎么样才能不被人看出来?” 我没跟李女士讲大道理,几天后,针对李女士这样的患者,我们组织了一场患者沟通会。活动当天,我们准备了丝巾、帽子,教大家不同的丝巾围法,把脖子一封,戴上假发再搭个鸭舌帽,整个人利落不少,一点儿都看不出假发的痕迹。李女士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 而真正让李女士放下心结的,是“情绪日记”。科室里的医务人员会给患者准备一个“情绪日记本”,我让李女士每天写“3句话”:今天最难受的一件事,一个想谢谢的人,一件小而确定幸福的事;写不出来,画下来也行。第一周,她写下:“不想照镜子”“谢谢夜班护士帮我掖被角”“今天喝到丈夫熬的小米粥”。第三周,她写下:“戴丝巾去楼下晒了太阳”“孩子说妈妈戴帽子像一个探险家”。 有一天查房,李女士主动从抽屉取出那顶搁置许久的假发,凑到窗边迎着光线反复比对,眼底不再是往日的躲闪与自卑,多了几分犹豫又释然的柔软:“要不这次出院回去,我戴着它去接孩子放学试试?” 我没有急着夸赞李女士勇敢,只是轻声回应:“您愿意坦然让孩子看见真实的妈妈,已经很好了。”话音落下,李女士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一下子漫上一层薄红。这些日子,李女士压在心底的羞怯、惶恐、焦虑,在这一刻都松了几分。 以前,李女士拼命遮掩身上所有变化,害怕残缺示人;如今,慢慢接纳了生病的自己,也敢直面生活里那些细碎的目光。 上个月复查,李女士头上长出许多小绒毛,戴着那顶假发来门诊,给我们塞了一袋自家种的核桃。李女士现在加入科室的病友微信群,还主动教病友怎么系丝巾。 看着李女士的模样,我慢慢懂了:当初陪李女士围上那条丝巾、陪她写的“情绪日记”,比替她把难堪藏起来有用。她现在能跟镜子里的自己和解了。 这些事小得写不进论文,可就是那顶塞进抽屉又拿出来的假发和那本写满“3句话”的日记,让我觉得这身护士服没白穿。 (作者供职于山西白求恩医院,本文由于志宁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