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琳  谢俊卿

2022年夏季，某沿海城市一位65岁的退休老年人因持续高热、干咳、呼吸困难被送到医院，胸部CT（计算机层析成像）显示双肺大片实变，病情进展非常快。经病原学检测，确诊为嗜肺军团菌肺炎。流行病学调查人员在走访中发现，患者家中的电热水器常年设定在42摄氏度的“节能恒温”模式，淋浴花洒出水温度仅为40摄氏度左右。从花洒和热水器底部沉积物中，均分离出了嗜肺军团菌。
这个案例并非孤例。军团菌——这种以1976年费城退伍军人集会暴发性肺炎而命名的细菌，其实早已悄然进入我们的家庭。而它的“温床”，正是许多人为了省电而设在恒温（低温）模式的热水器内胆。
军团菌是一种什么样的细菌
军团菌是一类广泛存在于天然淡水环境和人工水系统中的革兰阴性杆菌，目前已知有超过60个种和70多个血清型，其中嗜肺军团菌是引起人类疾病的最主要菌种，占军团菌病的85%以上。
军团菌在25摄氏度~45摄氏度的环境内均可生长，35摄氏度左右最有利于其大量繁殖。值得警惕的是，这正是许多家庭热水器设定的恒温模式的温度区间。在20摄氏度以下，军团菌基本停滞繁殖；在50摄氏度以上，则逐渐失去活性；在60摄氏度时，军团菌在30分钟内死亡率可达到90%以上。
为什么热水器会成为军团菌的“温床”
家中常用的储水式电热水器、太阳能热水器等带有储水箱的热水设备，为军团菌的生长繁殖提供了理想的环境。原因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1.适宜的温度：为节约用电，很多家庭习惯将储水式热水器调至50摄氏度以下的恒温模式。不少使用者认为调低温度可以兼顾节能与防烫伤，却容易忽略一个关键隐患：这个温度区间，恰恰契合军团菌快速繁殖所需的生存条件。
2.静止的环境：热水器内胆中的水是长时间储存、间歇性使用的，大多数时间都处于非流动状态。而这种静止或半静止的水环境有利于细菌生物膜的形成，生物膜又会与水垢、泥沙结合，构建出稳定的微生物生存环境，让军团菌得以长期存活并不断繁殖。
3.沉积的营养：自来水中的钙镁离子在加热过程中会形成水垢；管道中的铁锈、有机物经日积月累后会沉积在水箱底部，这些都为军团菌的繁殖提供了丰富的营养。
4.水垢的保护：储水式热水器在长期使用过程中会在热水器内胆底部和内壁形成厚厚的水垢与污泥层，很多人认为把水温调到60摄氏度以上就能杀灭军团菌，实际上高温只能杀灭水中游离的细菌，藏在水垢缝隙、淤泥深处的军团菌拥有水垢污泥这层天然屏障，依旧能够存活繁殖，持续污染热水，让高温抑菌的效果大打折扣。
5.淋浴气溶胶：花洒经过长期使用，水中杂质、水垢碎块以及微生物代谢形成的黏液，会慢慢积聚在滤网和出水小孔当中，久而久之造成孔道堵塞、出水不畅。花洒孔隙内潮湿且相对封闭的环境使得军团菌很容易生长繁殖。开启淋浴时，高速水流冲击花洒形成的气溶胶弥散在空气中。那些携带军团菌的微小液滴，可以直达人体肺部深处，这也是军团菌最主要的传播途径。
各地流行病学调查结果差异较大，家庭住宅热水管网中军团菌检出率大致在5%~30%。其中水温是影响军团菌存活增殖的关键因素，根据现有的多项调查发现：当热水设备长期设置温度低于50摄氏度时，其军团菌的检出概率明显高于维持在60摄氏度及以上的热水设备。
感染军团菌会有什么后果
军团菌感染人体后可导致两种临床表现截然不同的疾病：
军团菌肺炎，是军团菌感染最危重的临床类型。患者通常起病急，高热（通常在39摄氏度以上），常伴有干咳、剧烈头痛与全身肌肉酸痛，病情进展较快，短时间内可能出现呼吸困难。军团菌肺炎病死率10%~15%，一旦病情进展至危重阶段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治疗时，病死率可上升至25%~30%。老年人、免疫功能低下者、长期吸烟者、慢性心肺疾病患者发病风险更高，预后更差。
庞蒂亚克热，与流感症状十分相近，感染后一般能够自愈。它的潜伏期通常在3天以内，感染者会出现发热、头痛、肌肉酸痛等不适，但通常症状较轻，不用抗生素治疗便可好转。正因为症状不典型，庞蒂亚克热常常被误判为普通感冒；从发病情况来看，它的发病率是军团菌肺炎的5倍~10倍。
临床中普遍存在一种认知误区：不少人认为军团菌肺炎能够在人与人之间相互传播。现有流行病学证据证实，军团菌肺炎不存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的情况。绝大多数病例的传播途径是吸入含有军团菌的气溶胶，仅在极个别情形下，误吸被军团菌污染的水也可造成感染。基于上述传播特征，防控军团菌感染的核心并非隔离确诊患者，而是管控气溶胶产生的源头，同时重视家庭热水供水系统、热水器设施的常态化维护。
家庭如何正确防控军团菌
防控军团菌其实并不复杂，可以这样做：
1.上调热水器恒温温度：可将储水式热水器的恒定水温设置为60摄氏度或以上。考虑到老人、儿童存在烫伤风险，家庭可配套安装恒温混水阀，以此调控终端出水温度，避免高温烫伤。
2.定期进行“热冲击”消毒：倘若热水器长期维持低温运行，建议每隔两周实施一轮热冲击消毒。先将水温调至70摄氏度持续加热不少于30分钟，完成后放水冲洗花洒和输水管道。
3.定期清洗花洒：花洒喷头很容易滋生军团菌并形成生物膜，需要定期清洁。可以每隔一两个月拆下花洒头，使用含氯消毒液或者白醋浸泡，既能清除水垢，也能起到消毒作用。
4.定期深度清洁：聘请专业人员对热水器进行深度清洗，能够排出热水器内胆积存的滞流水、淤泥与各类沉积物，清除管壁附着的生物膜和顽固性水垢。普通家庭的储水式热水器，建议每一两年开展一次内胆清洗除垢；若当地水质硬度较高、水中杂质多，需要相应缩短清洗周期。
5.排空长期不用的水：如果外出离家超过一周，建议离家前排空热水器内胆里的水。再次使用前，先放水冲刷管路，不要直接用来淋浴。
家中如有老人、慢性病患者、器官移植人群，或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的家庭成员，应当格外重视以上各项防护办法。
不少公共卫生领域学者将军团菌称作“现代水系统的代价”。人们搭建起错综复杂的热水管网改善居住条件，无意间也造就了一处适宜微生物生存的生态环境。对普通家庭来说，预防军团菌无须添置专业设备、花费高额成本，大家应当意识到，热水器温度的调节，不仅影响用电开销，还关乎全家人的呼吸道健康。沐浴之余不妨留意一下热水器的温控面板，温度设置是否合理。
［作者供职于北京市丰台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北京市丰台区卫生健康监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