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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问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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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崇高
我是在有一天天快黑的时候才开始琢磨秋天的。 那天,我沿着河边走,突然就感到天气凉了,并不是那种把人冻得哆嗦的冷,像有人把语气放软了一点儿。我抬头一看,河对面的树,已经黄了。 那棵树很安静,一片叶子都没掉,可好像心里已经有数。 我就站在那儿,想问秋天一句话:“秋天,你咋来得这么轻呢?” 春天不是这样的。春天闹得很,花一股脑儿全开了,鸟叫得凶,风里全是花粉味儿。夏天更热闹了,知了恨不得把天喊破,雨说来就来,荷花红得不管不顾。冬天好歹下一场雪,白茫茫的,全世界帮你喊一嗓子“静”。 就秋天,什么也没说。等自己反应过来,突然发现天气凉了,叶子黄了,知了不叫了,果子熟了。 后来,我瞅着一片叶子挂在树枝上,边儿已经卷起来了,颜色从中间断开,一半绿一半枯黄。 我问它:“你怕不怕?” 它没理我。风过来,它晃一下;风走了,它又挂那儿不动了。 我想了想,它大概不怕。它知道自己掉下去不是没了,而是回土里,变成肥料,变成明年开春往上蹿的劲儿。它知道自己不是坏了,而是攒了一夏天的颜色,到了季节尽头,大方地交出来。 俗话说:“叶落归根。”我以前觉得这句话是哄人的,跟人说:“别怕,早晚能回去。”现在我觉得不是,这是一张契约。 叶子跟树说好了,春天来,夏天撑着,秋天走。它一次都没赖过。叶子走的时候不磨叽,不回头,落在地上,顺带埋进去一句话——“明年,我还会变绿。” 这肯定不是再见,而是约定。 我又想那些知了了。夏天,它们吵得要命。天一亮,它们就开始叫,到半夜都不停。现在,知了都没了,周围安静得让人有点儿不习惯。 我想起一句话,说宏观上看是数据,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是多少家的悲欢。知了不懂这些。它只知道自己在地下等了3年,有的等了17年,才换来这一个夏天扯着嗓子叫。它叫完了,就走了。 知了不觉得亏,因为每一声都是它生命的组成部分。 后来,我想明白了,知了的叫声不是吵闹,而是交代。它拿最后那点儿力气跟这个世界说:“我来了。”然后,知了把身子还给泥土,把没唱完的歌埋在里头。有些活法,不在长短,在于它叫过。 我还琢磨果实。秋天是果实成熟的季节。苹果红了,柿子黄了,石榴咧嘴了,挂在树枝上沉甸甸的。 果子从来不问自己为什么要长这么甜。它疯狂生长,从青疙瘩变成鼓鼓囊囊、有颜色、能被人摘走的东西。它把一整个夏天的日头都酿成了糖。 可是,你想过没有:果子摘走了,树疼不疼? 我想,树是疼的。但是它不吭声,就那么站着,等冬天来,等叶子落,等枝头空了,再慢慢攒下一年的劲儿。 最后,我问秋天:“你到底是收场,还是开头?” 秋天没有搭理我,只是让风凉了一点儿,让我看见更多黄叶子,让我闻见空气里那种干巴巴的、草木准备退场的味儿。 人呢?最难的就是——该松手的时候,体体面面地撒开手。我总想攥着年轻,攥着那些已经黄了的叶子不肯让它掉下去。可是,秋天教会我,松手不是输了。松手是信——泥土能接住信,信明年春天会来,信自己撒开手之后还能在别处继续活着。 那天傍晚,我顺着河堤往回走。 风又凉了一点儿。我把手揣兜里,忽然觉得秋天其实回答了我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它来得轻,是因为它不需要谁注意。 春天要你夸,夏天要你忍,冬天要你怕。就秋天,它什么也不要,不抢功,不煽情,不解释。 它就凉了一阵风,黄了几片叶子,让知了消停了,让果子落下去。 等你哪天忽然感觉出来——哦,秋天来过了,而时间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时间了。 (作者供职于河南省卫生健康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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