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津

急诊科的灯光在凌晨显得格外清冷。我和值班医生刚处理完一位腹痛患者，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便撕裂了走廊的寂静。17岁的小张被平车快速推进来，面色惨白如纸，手心还留着空药盒的褶皱。“她吞了20片药！”随车医生的声音带着紧张。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小张的奶奶步履蹒跚，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神色慌张，近乎晕厥。
“必须立刻洗胃！”值班医生的指令斩钉截铁。“收到。”抢救室里，各种抢救仪器的嗡鸣声交织成一张紧张的网。小张蜷缩在洗胃床角落，双眼瞪得溜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床单上，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抗拒。
我轻轻握住小张的手，声音尽量放柔地说：“小张，别怕，我们陪着你。”
可小张猛地甩开我的手，双臂挥舞着吼叫：“别救我！我不想活了！你们都走！”
空气瞬间凝固。我和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种对生命的抗拒，在急诊科并不罕见，但是每一次都需要耐心去面对。我心想：是不是可以用叙事护理的方式来试一试呢？
我示意同事放下洗胃管，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再次握住小张冰凉的手说：“我们不抢救，听你的。先喝口水，我们聊一聊好不好？”
小张迟疑着接过水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发颤地说：“我不要洗胃，姐姐……”
我说：“好，你先躺下来休息一会儿？能告诉我，你肚子哪里不舒服吗？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好吗？”我顺势帮小张调整了一下枕头。
我试着找个轻松的话题问：“门外的人是你的奶奶吗？”
“嗯……”她刚应了一声，病房门就被急促拍响。一对中年男女冲进来时，小张的情绪瞬间失控，尖声哭喊：“你们走！我没家了！我不用你们管！你们走！”
我立刻明白，是小张的父母来了。我赶紧将他们领到医生办公室沟通病情，自己则立刻回到小张身边。小张看见我回来，一边哭一边哽咽说：“他们离婚了，没有人要我了……”
我在小张的床边坐下，上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认真地说：“没事儿的，小张，还有奶奶关心你，还有朋友在乎你。你在哪里上学？上学时开心吗？在学校里，同学们对你好吗？”
提到学校，小张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后说：“他们都对我挺好的……”
我说：“你在学校这么受欢迎，肯定有很多闪光点。我像你这么大时，连上台发言都不敢。”我故意露出羡慕的神情问“开学了，你还想回去和同学们一起上课吗？”
小张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时机到，我示意同事准备洗胃机，同时握住小张的手：“那我们先把胃里的药洗出来，这样你才能有力气回到学校。过程可能有点儿难受，想吐就直接吐，我会一直陪着你。”这次，小张没有挣扎，只是紧紧回握住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洗胃的过程漫长又煎熬，当最后一次洗出来的液体变得清亮时，我帮助小张坐起来，擦去她嘴角的污渍。小张看着我，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被悔意取代。“只要你愿意，我们每天都可以聊聊天，把心里的难受都倒出来。”我认真地说。
之后小张转入监护病房继续治疗，监护病房的护士们轮流陪小张聊天。从小张喜欢的动漫聊到理想中的大学，小张渐渐卸下防备，会主动跟我们分享心事，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
出院那天，小张和父母一起站在急诊科门口道谢。我摸着小张的头：“生命很珍贵，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放弃自己。你值得被好好爱着。”小张笑着点头，阳光洒在她脸上，像极了重新被点亮的星辰。
在急诊科里，从“治病”到“治人”，从“技术护理”到“情感护理”，从“被动执行”到“主动共情”，我们是患者故事的见证者和疗愈的参与者。
叙事护理是我们温柔的武器。它让冰冷的抢救室有了温度，让每一次急救不止于“救命”，还在于“救心”。因为我们守护的不仅是心跳，还是每个生命背后的故事与希望。
（作者供职于西峡县人民医院急诊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