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金丹

暮色四合，病房的灯影漫过窗沿，洒在积满白雪的地面上，光影斑驳，却驱不散冬夜的寒意，只添了几分清寂。时针悄然滑过21时，结束院办工作的我快步穿过清冷的走廊，准备回病房做最后一次查房，再安心回家迎接新年的到来。冬日的晚风裹挟着寒意，吹动着走廊尽头的窗帘，也吹动着我心底对患者的牵挂。
我刚走到病房门口，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便刺破了夜的宁静。我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循声而去，只见走廊尽头，患者老陈正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地喊着：“我没病！我能吃能喝的，你们都在骗我！我要出院！”他的家属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眼圈泛红，想要劝阻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周围的病房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病友们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担忧。
老陈是科室里的一位晚期癌症患者。出于保护性医疗的原则，家属再三恳求我们对他隐瞒病情，只告知是慢性肺部感染。老陈平日里虽然偶有疑虑，但是在我们的安抚和治疗下，一直配合得不错。今天他去做增强CT（计算机层析成像）检查，在检查室听到其他患者的交谈，这才戳破了他心里的“平静”。
我快步上前，轻声唤道：“陈叔，您别激动，天冷，站在走廊里容易着凉。”老陈猛地转过头，用通红的眼睛瞪着我，语气带着浓浓的敌意：“你别来劝我，我跟你说不着！叫医生过来，给我办出院手续，我没病，我要回家！”他的情绪如同失控的洪水，任何劝解都像火上浇油。家属拉着我的衣角，哽咽着说：“护士长，您快劝劝他吧！他从影像科回来就这样了，谁说都不听。”
我没有再开口，而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任凭他发泄着满心的委屈、愤怒与恐惧。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他微微发抖，我默默去病房取来他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他的肩上。老陈愣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嘴硬：“不用你假好心！”我依旧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陪着他。走廊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过了许久，老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垂下肩膀，转身慢慢地走进病房。我示意家属留在门外，给我们留一点儿单独的空间。
我轻轻地推开病房门，看到老陈背对着我坐在床边，肩膀微微耸动，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我放缓脚步，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柔声说：“陈叔，我知道您现在心里难受，换作是谁，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都没法接受。”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老陈心底柔软的地方，他猛地转过身，眼泪汹涌而出：“护士长，我真的得了治不好的病吗？我的家庭和别的家庭不一样，我的孩子都是好孩子，我不能拖累他们！”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握住他冰凉的手，温和地说：“陈叔，现在很多癌症患者经过规范治疗，都能延长生存期，甚至带瘤生存。之前，家人瞒着您，是怕您有心理负担，影响治疗效果，他们也是一片苦心。您知道您在孩子们心中是‘一片天’吗？如果不继续治疗了，您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他们需要您啊！”
我给他递过纸巾，继续说：“您想想，这段时间治疗下来，您是不是咳嗽减轻了，也能吃东西了？这些都是治疗的效果。您现在情绪这么激动，不仅会影响自己的身体，还会让家人跟着担心。咱们不如静下心来，好好配合治疗，您还有好多事没完成呢，对不对？”
老陈的哭声渐渐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的迷茫和恐惧慢慢褪去，多了几分动容。他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护士长，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我就是一时接受不了，我害怕。”
“我懂。”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害怕是正常的，但是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医务人员会陪着您，家人也会陪着您。咱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老陈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窗外的夜色更浓了，病房里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温暖。我叮嘱他好好休息，走出病房门，家属眼眶湿润地向我鞠了一躬。
我抬头看了看表，已经是21时30分，手机上显示有七八个妈妈打来的未接电话，我知道她是在催促我回家给女儿哺乳。但是作为肿瘤科护士长，我深知，面对晚期癌症患者，我们不仅要缓解他们身体的病痛，更要守护他们心理的防线。这场晚归的守护，虽然没有惊心动魄的抢救，但是有着润物无声的温暖。而这，正是叙事护理的意义所在——用倾听与陪伴，化解患者心底的坚冰，让他们在与病魔抗争的路上，不再孤单。
（作者供职于河南大学第一附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