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俊成
傍晚下班,我驾车走到郑州市棉纺路时,暮色已经开始浓了起来。在路口等红绿灯的间隙,我忽然听到“热豆腐……许昌热豆腐……”的叫卖声。循声望去,一位中年男人正在卖热豆腐。他吆喝的调子慢悠悠的,像极了印象中老家村口那熟悉的腔调。瞬间,关于豆腐的记忆,便在心头弥漫开来。 我的故乡鄢陵县,是中原地区一个被庄稼和花香包裹的普通小城。小时候,邻居丰刚叔是我们村里为数不多会做豆腐的人。他早年当兵,退伍后没有外出找活计,也不像他的战友那样单纯侍弄庄稼,反倒在自家院子里开起了豆腐坊。丰刚叔的儿子亚辉是我要好的玩伴,我总喜欢在亚辉带领下趴在他家豆腐坊的门框上,看丰刚叔磨豆腐。 记忆中,豆腐坊那青灰色的石磨盘刻满细密的纹路。每天天不亮,豆腐坊“吱呀、吱呀”的磨豆腐声总会伴着鸡叫响起。丰刚叔把泡好的黄豆倒进磨眼,让戴着眼罩的黑毛驴拉磨。很快,乳白色的豆浆便顺着磨缝流进木桶里。鄢陵县的石磨豆腐,讲究用酸浆水点。煮开的豆浆滚起泡沫,他慢慢兑入浆水,边兑边搅。清亮的豆浆渐渐凝出细碎的豆花,像散落的云朵。豆花沉下变成嫩豆腐脑,最后压进木模,滤掉水分,豆腐就做好了。刚压好的豆腐透着淡黄,紧实却不硬,满是黄豆的醇厚香气。 清晨,丰刚叔总是用三轮车拉着盖有细白纱布的圆荆条筐走街串巷:“豆腐哟……豆腐哦……”乡亲们闻声便纷纷拿着碗盆出来,买一两块钱的豆腐做菜吃。记忆最深的是夏季傍晚。那时暑气未散,丰刚叔搬着刚做好的热豆腐,稳稳放在车斗里垫着干净屉布的圆荆条筐上,在村里售卖:“热豆腐……刚出锅的热豆腐……”丰刚叔手起刀落,一块方方正正的热豆腐便落入碗中,冒着热气。接着,他麻利地浇秘制料汁和芹菜丁、香椿末料水、十香菜末料水和芝麻油,就是一碗人间美味。大人小孩往往会循声围过去,掏出一两块钱买一碗,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那时候,我常常在放学的傍晚,挤在卖热豆腐的摊前,看丰刚叔熟练地给热豆腐加料,还会时不时地央求父母给我买一碗热豆腐解馋。那热豆腐入口微烫,软嫩裹着鲜香,黄豆的嚼劲、芹菜的脆爽、香椿的独特香气与芝麻油的醇厚交织,一口下去,暑气消了大半。 到了冬天,油炸豆腐片也是一道下酒的好菜。母亲买来丰刚叔做的老豆腐,切成厚片过油。厨房飘香,油锅“吱吱”作响,豆腐片浮起金黄色的泡泡,炸至酥脆捞出。刚炸好的外皮脆响、内里软嫩,豆香油香满口。我忍不住拿起来就吃,母亲轻拍我的手说:“别烫着了,等凉会儿再吃,留一点儿给你爸凉拌下酒。”凉拌时,母亲会把切成细丝的炸豆腐与白菜心加上盐、醋、蒜末、香油等,清甜配酥脆,是父亲最爱的下酒菜。 有时候,母亲还用炸豆腐片做烩菜:葱姜爆香,下白菜、粉条、蘑菇、猪血翻炒,加水烧开,最后放入炸豆腐片炖煮,出锅前撒蒜苗。热腾腾的烩菜里,白菜软烂,粉条吸汁,蘑菇鲜,猪血嫩,炸豆腐片饱吸汤汁,鲜香四溢。烩菜搭配着新蒸的馒头,我能吃一大碗。奶奶则喜欢用豆腐渣做菜。她先挤干豆腐渣的水分,葱花爆锅后小火慢炒,加盐、酱油,有时放萝卜干。炒好的豆腐渣带着葱香和嚼劲,搭配玉米粥特别开胃。 鄢陵的豆腐脑也不同,叫“大豆腐脑”,用特制酸浆水点成,块大瓷实,带点儿微酸,常和干青菜等搭配在一起烹饪。清晨街边,摊主从保温桶里舀出一碗“大豆腐脑”,淋上醋、香油就是一道非常可口的美食。小时候,每逢跟着父亲去县城进药或者跟着母亲去赶集,他们总会带我去吃“大豆腐脑”。那时候,在豆腐脑摊的小方桌前,美滋滋地配着油条或者烧饼吃一碗热腾腾的“大豆腐脑”,就能暖到心窝里。 在我循着记忆的味蕾回望童年甜美时光,不知不觉间街口的绿灯已经亮起,而随着三轮车的远去,热豆腐的叫卖声也渐渐地淡了下来。此刻,暮色四合,空气里悄然漫上了初冬的寒意,我的心却感到十分温暖。因为那些关于故乡豆腐的记忆,仿佛自石磨中流淌出的醇厚浆液,早已融入我的血脉,在岁月里静静沉淀,凝成了挥之不去的浓浓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