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玉

一个平常的早晨，我照常查房。阳光透过门窗静静地洒落在病房里，却照不进刘老先生黯淡的眼神儿里。刘老先生躺在床上输液，一言不发，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消沉。
我走到他床边，轻声问：“刘叔，今天开始吃药了，您感觉怎么样？”刘老先生只是漠然地别过头，丝毫没有搭理我的意思；刘老先生的妻子低头抹着眼泪，眼睛里满是无助。我没有再多追问，只是安静地陪在床边，细细交代完输液、合理用药的各项注意事项，整理好刘老先生皱起的被角，便轻轻地离开了病房。
次日，我再去查房，刘老先生依旧是沉默的模样，不愿与人交流。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放缓语气问：“刘叔，您以前在家也这么不爱说话吗？”
刘老先生的妻子叹了一口气，满眼心疼地说：“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他是瓦工，一辈子盖房修屋、贴砖砌墙，手脚麻利，特别能干，这一片不少的房子都是他亲手盖的呢！”
我顺势引导，说：“刘叔，瓦工可太厉害了！盖房子、贴瓷砖，一砖一瓦都藏着学问，您太了不起了。正好我家阳台有2块瓷砖一直翘着，怎么都找不着原因，您帮我分析分析？”
刘老先生的眼神儿瞬间亮了起来，语气带着匠人的笃定：“那肯定是阳台进水了，地面找平没做好，水泡了基层，瓷砖才会翘起来！”我说：“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您真厉害。”
刘老先生语气中满是骄傲：“那可不，我砌的墙，结实得很，一点儿都不糊弄人！”刘老先生重重叹了一口气，眼神儿瞬间黯淡下来，他说：“再能干又有什么用，我现在生病了，啥也干不成了，就是个废人了。”
刘老先生的妻子听到这话，泪水再次滑落，病房里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我看着被绝望压垮的刘老先生，说：“刘叔，您一辈子和砖瓦打交道，要是遇到一块有裂痕的瓷砖，您会直接把它扔掉吗？”
刘老先生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那怎么能扔，裂痕小的瓷砖只要稍微修剪和打磨，把它放在需要的地方，就不影响它发挥作用。”
我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刘叔，您说得特别好。一块普通的砖瓦，纵然身上有了裂痕，尚且不会被舍弃，简单修整过后，依旧可以发挥它的价值。”
刘老先生无奈地说：“瓷砖是这样，可人不一样啊！以前，我一个月能挣不少钱；现在，我生病了，不仅挣不来钱，还要花钱，拖累儿女！我感觉自己很没用，落差太大了。”
我静静地聆听刘老先生倾诉心声，温柔地注视着他，缓缓地开口：“刘叔，这个落差一直萦绕在您心间，给您生活中造成哪些不好的影响，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呢？”
刘老先生低头沉默片刻，慢慢地说：“不好的地方太多了，只要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心里就堵得慌、格外自卑。我总纠结自己的疾病，不仅不能挣钱，还要支付医药费，越发觉得自己如同开裂的瓷砖，失去原本存在的价值。”
顿了顿，刘老先生认真回想，缓缓补充：“若是要说它存在一点儿可取之处，也并不是没有。正是因为心里时常存有这份落差感，才慢慢让我感觉我该歇歇了，该静下心好好审视自己的身体，懂得爱惜自己，不再一味只顾着操劳生活。”
刘老先生的妻子闻言，连忙开口劝解：“对呀，老头子能这么想太好了，孩子们如今都已成家立业，孙子已经上初中，我们要学着好好爱惜自己，放平心态。往后咱们力所能及打理家中琐碎小事，便是儿女们最大的福气。”
我看见刘老先生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动，眼底黯淡的神色慢慢化开，声音微微发颤：“是啊，看来我这场病，就跟瓷砖身上的裂纹一样，虽然不能再发挥原来的作用，但是经过打磨，也存在独有的价值。我的身体也可以慢慢调养治疗，积极配合治疗，在家打打杂，也算是一种帮衬。”
我重重地点头，语气满是笃定地说：“刘叔，您说得真好，您不放弃每一块有瑕疵的瓷砖；这一次，我们也一起不放弃，只要您积极配合治疗，保持好的心态，就能守护温暖的家。”
从那天起，刘老先生打开了心扉，不再消沉，主动配合治疗。虽然化疗带来了恶心、乏力等副作用，但是刘老先生始终咬牙坚持。每次我去查房，他都会主动和我交流身体感受，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刘老先生的妻子也不再整日以泪洗面，夫妻俩相互扶持，满是对生活的期待。
（作者供职于西峡县人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