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俊成

 

   东晋时期，门阀士族势力鼎盛，玄谈风气盛行，士人多以风流自命。然而，也有人以方书百卷泽被后世，这就是范汪。范汪，字玄平，东晋南阳顺阳（今河南省淅川县）人，因曾任东阳郡太守，世称“范东阳”。他编写的《范东阳方》，从隋唐志书目录到唐代医学家的相关著作，屡见称引。可惜原书早亡，今天人们多知道顺阳范氏出了范晔，著《后汉书》，却较少知道范汪的医名。
    范汪出身顺阳范氏。顺阳这个地方，汉魏以来文教不衰，范氏世传儒学，至西晋而有范晷。范晷，字彦长，少时游学清河，后历任河内郡丞、侍御史、司徒左长史、冯翊太守、凉雍二州刺史，加左将军。《晋书》把他列入《良吏传》，称他“倾心化导，劝以农桑”，以善于安抚百姓、得民心著称。范晷之子，史载有范广、范雅。据《晋书·范汪传》记载：“范汪，字玄平，雍州刺史晷之孙也。父稚，早卒。”有学者认为，稚、雅可能因字形相近而传写致异。无论哪种说法，范汪出身顺阳范氏，是范晷之孙，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
    范汪生于西晋怀帝永嘉二年（308年）。当时，西晋将亡，北方动荡。范汪6岁时，随母亲过江，投靠外婆家——新野庾氏。新野庾氏即南阳新野的庾氏家族，与东晋时期兴盛的颍川鄢陵庾氏，也就是庾亮、庾冰一族，同姓而异望。范汪的母亲出身新野庾氏，秉承家风，在范汪年幼时便教他读书。这为他后来“博通经史、兼涉医典”打下了基础。
    范汪少年时孤贫，外婆家也穷，不能给他提供好的读书条件。13岁时，范汪的母亲去世。范汪按照礼制为母亲办丧事，亲邻都很哀怜他。长大后，范汪好学不倦，在园中搭庐，穿布衣，吃粗食，点燃柴火照明抄书，抄完再诵读。荆州刺史王澄见到他，十分欣赏，说：“兴范族者，必是子也。”意思是将来能使范氏兴旺的，一定是这个孩子。范汪所读，除经史子集外，可能还涉及《黄帝内经》及张仲景医书等医学典籍。这不一定就是他后来编写方书的直接起点，但是说明他的知识结构已非寻常儒生可比。
    范汪20岁左右到京师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想建功立业。据《晋书·范汪传》记载，适逢苏峻作乱，朝廷军队战败。范汪向西投奔。当时庾亮、温峤屯兵寻阳，道路断绝，不知道苏峻虚实，都怕叛军强盛，不敢轻易进军。范汪到寻阳后，庾亮、温峤向他询问应对之策。范汪说：“贼军政令不一，贪暴横行，灭亡的征兆已经出现，虽然眼下强，但是容易变弱。朝廷有倒悬之急，应当及时进讨。”庾亮、温峤采纳了他的意见。当天，护军、平南二府礼命交至，范汪开始入仕，参赞军事。叛乱平定后，范汪被封为都乡侯。此后，范汪为庾亮佐吏十多年，很受信任，历任鹰扬将军、安远护军、武陵内史，征拜中书侍郎。桓温西征蜀地时，委范汪以留府之任。蜀地平定后，范汪晋升武兴县侯。
    范汪的仕途，与庾、桓两族势力消长相始终。桓温代庾翼为荆州刺史后，虽然多次请范汪任长史、江州刺史，但是范汪都没有答应。范汪自请还京，求任东阳郡（治所在今浙江金华一带）太守。桓温因此恨范汪。范汪在东阳郡大兴学校，很有惠政，深得民心。后来，范汪被召入朝，频迁中领军、本州大中正。简文帝作相时，与范汪很亲近，授都督徐、兖、青、冀四州及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安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假节。桓温北伐时，令范汪率文武出梁国，范汪因失期被贬为庶人。朝廷害怕桓温，不敢为他说话，谈者都为之叹恨。范汪于是屏居吴郡，从容讲学，不谈是非。65岁时，范汪卒于家，赠散骑常侍，谥号穆。
    正史《晋书》本传对范汪的政治、军事、仕宦记载很详，却没有写他的医学事迹。但是《太平御览·卷七二二》引《晋中兴书》说：“范汪字玄平，性仁爱，善医术，常以拯恤为事。凡有疾病，不限贵贱，皆为治之，十能愈其八。”这几句话很值得注意。东晋门第森严，士族虽然多藏医方，但是以医为专业、施治不分贵贱的人并不多。范汪以名臣而兼医，且以救恤病人为事，其仁心与祖父范晷良吏之风一脉相承。
    范汪的医学成就，集中在《范东阳方》。《隋书·经籍志》著录：“《范东阳方》一百五卷，目录一卷，范汪撰。梁一百七十六卷。”《旧唐书·经籍志》著录：“《杂药方》一百七十卷，范汪方，尹穆撰。”此当为尹穆选辑范汪方。《太平御览》又说范汪“撰方五百余卷，又一百七卷”。这些数字不完全一致，说明此书在流传中有分合增损；但是可以确定，这是一部规模很大的医方书。六朝方书多按病证分类，下列主治、方药、剂量、炮制、服法，重在实用，《范东阳方》也当如此。该书在继承张仲景学说的同时，兼收各家经验，注重临床实用性，所收方剂中有不少简便实用之法，对危急重症、皮肤病等均有涉及。据后世辑佚研究，书中较早提出“十水”分类及治法，并发展了前人对“风病”的认识，部分方剂较为精简。
    《范东阳方》成书后，在江南士族间流传。南朝陶弘景在《本草经集注》中曾说，其文见《证类本草·卷一·序例上》引，他家祖上就藏有《范汪方》一部，斟酌使用，多获其效，内护家门，旁及亲属。陶弘景距范汪不远，其家世藏此书，并以之治病，说明《范东阳方》不是纸上空谈，而有临床实效。唐代王焘在《外台秘要·卷七》范汪茱萸煎方下特别加注：“奉车都尉陈盖试有验。”可见唐人对范汪方的重视。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大医习业》中提出，要成为大医，必须熟悉《素问》《针灸甲乙经》《黄帝针经》等，以及张仲景、王叔和、阮炳、范汪等人的经方。范汪之名与张仲景、王叔和并列，其医史地位可知。
    谈起河南中医药史，总绕不开南阳张仲景。范汪祖籍淅川，与南阳相邻，同属南阳郡旧壤。两人虽然时代相隔，未必有师承关系，但是南阳医脉，自东汉至东晋，隐隐相续。范汪以士族名臣而编写方书，可见当时部分士人已不把医学仅仅看作方技。对河南中医药史而言，范东阳之书虽然亡，但是范东阳之名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