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

 

   临近中秋，风中不知何时就有了一缕甜香。
    这份甜，不炽烈、不张扬，恰似清夜寒露，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我循香望去，不见繁花灼灼，唯有满树浓绿，在皎洁的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几朵黄色的小花掩映在绿叶间。那清甜的香气穿透层层枝叶，丝丝缕缕，落满庭院街巷。
    这便是中秋节的信使——桂花。
    百花之中，桂花素来低调缄默。它没有牡丹雍容华贵之姿，没有桃李灼灼明艳之态，米粒大小的4瓣嫩黄，隐于浓荫深处，不俯身细观，便难觅其踪。可正是这细碎的小花，沉淀了中国人千百年的中秋诗意与团圆念想。宋之问诗云“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最是贴切——桂花从不求世人瞩目，却以一缕幽香丰盈了人间。
    农历八月雅称桂月，就是节气与草木契合的结果。桂花花期恰逢中秋，早桂初绽于节前，晚桂零落于节后。而一年之中桂花最盛、香气最醇的时日，就是月轮最圆、清辉最满的中秋之夜。天上皓月圆满，人间桂香满庭，山河与风物温柔呼应，便是人间最好时节。
    桂花的香气，是大自然的馈赠。远观闻香，清甜扑面而来，弥漫四野，寻无来处；近观细嗅，香气反倒收了锋芒，变得幽微细腻，需要静心沉气，方能捕捉到枝叶间流淌的芬芳。待你转身离去，那余香又萦绕衣襟，久久不散。最好的桂香，是不闻而自绕；正如最好的牵挂，是不语而长存。
    桂香入食，也是一绝。桂花糕入口软糯，别有一番风味。还有糖藕、板栗、蒸枣、汤圆，本是寻常食材，只要撒上几粒细碎的金桂，滋味便灵动起来。秋风、月色、桂香与乡愁，就这样融进中秋佳节的万千暖意里。
    中秋赏桂，藏着代代相传的雅趣。在《红楼梦》里，中秋夜凸碧堂赏桂，月色溶溶、桂香袅袅，笛声穿林、晚风渡香，一席盛景，阅尽世家繁华，亦藏尽人间百态。旧时书院、书香庭院常种植桂树，寄寓“蟾宫折桂”的美好期许。寻常人家未必有桂树在庭，中秋设案望月之时，偶有桂香随风飘来，混着瓜果甜香与家人笑语，便是人间朴素安稳的烟火。
    中秋节本是阖家团圆的佳节，可是世事聚散难料，总有游子身在天涯，与亲友遥遥相望。苏轼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就是在表达一份豁达心愿：纵使相隔万里，不能相聚，只要我们共沐这一轮明月，就能慰藉内心的孤独了。
    而桂花，便是跨越山海的相思信物。民间常说，桂花的“桂”，恰是归期之“归”。草木从不言语，只是静静盛放、缓缓飘香。正如真正的思念从来无须言说，闻香知秋深，风起念归人，便是这秋日里最温柔的默契。
    （作者供职于郑州人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