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丽
走廊外草木葱茏繁茂，时有清风穿窗而来，稍稍吹散肿瘤科病房里的沉闷和压抑。暑气浓郁，绿荫正好，明媚光景之下，却总藏着数不尽的沉重心事。
81岁的杨老太太是我接诊过的一位患者，也是让我真切看见叙事护理温柔力量的老人。这位高龄皮肤鳞癌患者的抗癌之路，始于极致的绝望，终于温暖的新生；而我有幸以护士的初心、倾听的温柔，陪她走出阴霾，重遇生活的微光。
杨老太太半生勤俭、安稳度日，本该是安享晚年、含饴弄孙的年纪，却突如其来地被确诊为皮肤鳞状细胞癌。杨老太太的病灶长在头面部，肉眼可见的红肿、破溃，伴随着持续性的隐痛与灼烧感。对于耄耋之年的患者而言，衰老本就让杨老太太的身体日渐孱弱，突如其来的肿瘤诊断，彻底击垮了她最后的底气。
我第一次接诊杨老太太时，病房里死气沉沉的。瘦弱的杨老太太蜷缩在病床上，侧身背对着门口，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落着，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沉默不语。无论医生、家属如何劝说，杨老太太始终紧闭双眼、一言不发，面部一片麻木与死寂。
杨老太太的女儿眼眶通红、满脸疲惫，反复跟医护人员摆手说：“我们不治了，真的不治了。我妈年纪这么大了还要遭罪，又是癌症又是放疗的，太受罪了，我们实在不忍心，也没一点儿康复的希望了。”言语间，满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在母女二人的认知里，癌症就等同于绝症，等同于无尽的痛苦、人财两空。高龄、肿瘤、创面丑陋、未知的治疗痛苦，层层枷锁困住了她们。杨老太太觉得自己年事已高，没必要再折腾，白白拖累儿女；杨老太太的女儿看着母亲虚弱的身体、破溃的创面，心疼不已，既恐惧放疗的副作用，又无力面对癌症带来的心理压力。母女二人双双陷入崩溃，彻底放弃了治疗，也弄丢了好好生活的勇气。
作为杨老太太的责任护士，我没有急于讲解放疗的优势、疾病的治愈率，也没有刻板地进行健康宣教、劝说她们积极治疗。我深知，此刻的她们，最缺的不是治疗方案，而是情绪的出口、共情的理解、活下去的希望。叙事护理从来不是说教，而是倾听、接纳与陪伴，是走进患者的故事，读懂他们的恐惧，抚平他们的伤痛。
接下来的两天，我每天都会抽出时间，轻轻地走进病房，放慢脚步、放柔声音，不聊病情、不提治疗，只是安静地陪伴。我会细心帮杨老太太整理凌乱的被褥，擦拭干净床头柜，轻轻抚平她褶皱的衣摆。起初，杨老太太依旧抗拒，不愿与人交流，甚至会下意识地躲避我的目光，刻意封闭自己的内心。
我没有急于打破僵局，只是轻声与杨老太太母女二人闲谈家常。我慢慢说：“我特别理解你们的心情。活到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生病，是受罪，是拖累孩子。看着脸上及眼部红肿、破溃的创面，天天疼得睡不安稳，换谁心里都熬得慌。你们不想治疗、想放弃，一点儿都不矫情，换作是谁，遇到这种事，都会害怕、都会绝望。”
简单的几句话，瞬间戳中了母女二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长久积压的委屈与恐惧，终于有了宣泄的缺口。杨老太太的女儿瞬间红了眼眶，哽咽起来，压抑多日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从脸颊滑落。而一直麻木沉默的杨老太太，睫毛轻轻颤动，眼角慢慢渗出了泪珠。这是入院以来，她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不再是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待母女二人情绪稍稍平复，我坐在杨老太太的病床边，倾听她们的心事。杨老太太的女儿哽咽着告诉我：“我妈一辈子好强、爱干净，体面惯了，如今头面部皮肤破溃、样貌受损，出门都不敢抬头，每天看着自己的样子，心里又自卑又煎熬。加上听说肿瘤要放疗、会有皮肤溃烂加重、疼痛水肿等副作用，我妈彻底慌了，觉得自己老来凄惨，活着只剩痛苦，不如就此放弃，少受点儿罪，也不给儿女添负担。”
听完她的讲述，我终于读懂了杨老太太的绝望根源：不是畏惧死亡，而是畏惧残缺的尊严、无尽的痛苦，畏惧成为家人的累赘。
我轻轻握住杨老太太干枯冰凉的手，语气坚定地说：“老太太，我知道您一辈子体面干净，现在您身体不舒服、样貌变了，心里委屈又难受。您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还拖累孩子，所以想放弃治疗，我都理解。但是，皮肤鳞癌和别的恶性肿瘤不一样，它相对温和，病情进展缓慢，病灶有局限性，通过精准放疗，完全可以控制破溃、止住疼痛，让创面慢慢愈合。给您做放疗，不是非要勉强您延年益寿，更不是让您遭罪，只是想帮您止住疼痛、养好创面，让您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不用天天被病痛折磨，能舒舒服服、体体面面地过日子。您不用想着拖累孩子，您好好治疗、少受痛苦，每天开开心心的，就是儿女最大的心愿；对子女来说，能陪着您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没有夸大治疗效果，也没有“画大饼”，只是结合杨老太太的病情，用朴实又真切的话语，解开她的心结。我又慢慢地跟杨老太太的女儿说：“不少人对放疗有误区，觉得放疗一定会严重溃烂、剧痛。现在有了精准适形放疗技术，可以精准锁定病灶，尽可能保护周围正常皮肤组织。我们会全程为您母亲做好皮肤防护，提前干预、对症护理，最大限度减轻皮肤反应，缓解疼痛不适。治疗的目的，是留住您母亲晚年的体面生活。”
往后的日子里，我坚持用叙事护理的方式陪伴杨老太太慢慢地蜕变。
每日查房，我都会耐心观察杨老太太的创面变化，轻柔地为她清洁护理，动作轻柔舒缓，尽量减少她的不适感。
治疗之余，我会和杨老太太聊一聊家常，问一问她年轻时的趣事，听听她的过往岁月。我发现，提起儿孙、提起过往的安稳生活，杨老太太的眼睛里会有光亮。
我跟杨老太太说：“您辛苦了一辈子，操劳了一辈子，好不容易该享福了。活着不是为了轰轰烈烈，而是能每天晒晒太阳、喝口热粥、听听儿女聊一聊家常，就是最幸福的事。病痛只是暂时的，我们一起扛过去，就能重新开始舒舒服服过日子。”
我还会特意和杨老太太的家属沟通，引导他们放下焦虑，多给予杨老太太鼓励与陪伴。我告诉杨老太太的家属，杨老太太的绝望，更多是心理上的崩塌，家人的理解、陪伴与肯定，比任何药物都有效。
在我的引导下，杨老太太的女儿不再终日焦虑落泪，开始耐心宽慰母亲，每天陪母亲聊天、给她梳头、喂她吃饭，病房里渐渐有了烟火气息。
放疗初期，杨老太太还是出现了轻微的皮肤发红、干燥等不适，她偶尔还是会产生放弃治疗的念头，情绪低落。每当这时，我都会第一时间察觉，耐心安抚杨老太太的情绪，细致为她做好皮肤护理，涂抹防护药膏，及时缓解她的不适。我会跟杨老太太分享相似患者治愈的案例，告诉她：“您看，好多和您年纪相仿的患者都坚持下来了，慢慢就不痛了，创面也好转了。您比自己想象中更坚强，您一定可以做到。”
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循序渐进的心理疏导、细致入微的专科护理，一点点融化了杨老太太心底的寒冰。杨老太太慢慢地开始主动和我说话，会轻声回应我的问候，会积极配合各项治疗。从抗拒翻身、拒绝护理，到主动配合创面处理，按时完成放疗；从整日闭目消沉、以泪洗面，到愿意睁眼看看窗外，和家人闲话家常，杨老太太的状态渐渐地变好。
杨老太太的女儿也彻底走出了绝望的阴霾，变得积极乐观，主动配合治疗方案，认真学习居家护理知识，全力陪伴杨老太太。
目前，杨老太太的放疗即将结束，头面部的病灶明显缩小，创面结痂愈合，困扰她许久的疼痛感彻底消失。杨老太太面色舒展，再也没有往日的死寂与悲凉。
有一天，我又去病房看杨老太太，她特意拉着我的手，手掌微微颤抖，轻声对我说：“丽丽，谢谢你，是你让我觉得——我这个老婆子也能有尊严地活着，不用受罪，不用拖累孩子。我以前觉得活着太苦了，现在我想好好活着。”
看着母女二人释然的笑容，我内心满是温暖与触动。在肿瘤科病房工作，使我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也见过太多绝望崩溃。
我始终坚信，护理从来不仅是打针发药、创面护理、病情观察的冰冷操作，更有温度、有治愈人心的力量。对于高龄肿瘤患者而言，疾病摧毁的不仅是身体，更是心态与尊严。
所谓叙事护理，就是走进患者的苦难故事，接纳患者的恐惧与脆弱，拆解患者的焦虑与绝望，用温柔的倾听、真诚的陪伴、专业的守护，帮患者改写痛苦的人生篇章，帮患者在暮年病痛的黑暗里，重新看见微光，重拾生活的勇气与尊严。岁月暮晚，病痛无情，但温柔的护理、真诚的陪伴，永远能成为穿透阴霾的光，抚慰每一颗饱受苦难的心灵，让每一位高龄肿瘤患者都能被温柔以待，体面、安然地走完抗癌之路。
（作者供职于河南省人民医院，本文由栗文菊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