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婧
“阿姨,我的左手是不是被月亮带走了?”这是小安(化名)在手术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他今年9岁,有6年癫痫病史。今年3月,小安的父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我们医院,神经外科团队为小安找到病因并进行了治疗。术后至今,小安的癫痫再未发作,可他的上肢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下肢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我蹲下身,让他的左手贴在我的掌心:“月亮不会走丢,它只是躲进了云层,我们一起把它喊出来,好不好?”
把“我不能”折成纸飞机
小安把脸埋进右臂,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同学们都在等我回去踢足球,可我现在动不了,好像没法踢足球了。”
我没有急着安慰他,而是拿来一张纸,在上面写下3个词:不便、康复、超人,对小安说:“挑一个词,折成纸飞机。”
小安愣了一下,然后选择“超人”。纸飞机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又落了下来。“你看,纸飞机虽然掉下来了,但是不代表它不会飞。”我捡起纸飞机递给他说,“明天让它飞得比今天更远,好不好?”
小安点了点头。那天,我们的康复目标只有1厘米——让左肩离开床面1厘米。他虽然只做到了0.8厘米,但是笑得像考了100分一样开心。
把步态画成彩虹
术后第10天,小安在走廊里扶着助行器尝试行走,左脚努力拖出一道斜线。“这条线像不像彩虹的一半?”我蹲在地上,用彩笔沿着他的足迹描上颜色。
“只有一半,不好看。”看来小安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那我们就把另一半走出来。”我说。
我让小安把右脚踩在红色脚印上,再用左脚去找橙色脚印。1步、2步……每踩准1个脚印,我就在旁边画1颗星星。
那天,我们一共收集了7颗星星,一道彩虹桥从病房门口一直铺到了护士站。小安把这张“彩虹图”贴在自己的床头,对邻床的小女孩说:“等我集齐36颗星星,就能回学校喽!”
把康复训练写成故事
术后第15天,小安的上肢肌力评估为3级。他的爸爸偷偷在楼梯间抹眼泪,我把一本空白绘本塞到他手里:“从今天开始,您当插画师,把儿子的手‘长大’的过程画下来。”第一页:术后第1天,小手裹着纱布,像一只冬眠的小熊。第二页:术后第15天,左手腕可以微微翘起,小熊伸了一个懒腰。第三页:术后第30天,五指可以握成软软的小拳头,小熊打了一个哈欠……每画完一页,我就陪着小安做10次“积木抓握训练”——把8个积木放进盒子,再用左手把一个个积木拿出来。最初,他每次只能抓2个积木;到了第30天,盒子空了,他举着最后1个红色积木冲我喊:“阿姨,小熊起床啦!”
把“疼痛”折成千纸鹤
术后第20天,小安的康复训练进入“痛区”。做治疗的时候,神经牵拉带来的针刺感让小安大哭起来。我拿出一只玻璃瓶:“把‘疼痛’折成纸鹤,放进瓶子里放飞,它们就不能咬你了。”小安一边抽泣,一边跟着我学折纸鹤。
第一只纸鹤上写着:电针像蚂蚁咬。第二只写着:拉筋像皮筋弹。第三只写着:阿姨的笑像创可贴。不到半小时,瓶子里就装了11只纸鹤,他却破涕为笑:“阿姨,我把疼痛关起来了!”那天,小安主动要求加练5分钟。
把校园装进“鞋盒”
术后第25天,小安的下肢肌力达到4级,但是背屈仍差10度。“我想穿运动鞋,不想穿矫正鞋。”他小声嘟囔着。我拿来一个空鞋盒,把校园“装”了进去:一张课桌剪纸,一块绿色橡皮泥做的操场,一个用回形针扭成的小足球门。
“把左脚放进去,先在校园里踩一踩。”他把脚踩在橡皮泥操场上,留下了浅浅的脚印。我说:“再用力踩深一点儿,草地就会记住你的脚印了。”
一周后,小安把鞋盒带到病房,骄傲地宣布:“草地已经认识我的脚啦!”
把36颗星星挂成“银河”
术后第33天,小安病房的墙上多了一条“银河”。我用36颗星星贴出了北斗七星的形状,最后1颗星星是空白的。“等你能用左脚单脚跳摸到它,银河就完整了。”小安踮起右脚,左脚却始终不敢离地。
“我把勇气借给你。”我把手放在他的背后,轻轻托了一下。
小安纵身跳起,指尖刚好碰到最后1颗星星,星星瞬间亮了起来。那一刻,肌力评估结果为5级,背屈恢复正常。
把离别写成新的启程
术后第36天,是小安的出院日。小安穿着崭新的校服,左手抱着足球,右手拎着那只装满纸鹤的玻璃瓶。
“阿姨,我把银河带回家了,星星会不会想我?”我告诉他:“星星会沿着你的脚印,一路亮到学校去。”小安把那只“超人纸飞机”重新递给我:“现在它叫‘小安号’,等我在学校让它再飞远一次,就寄回来给你。”
我蹲下身,最后一次测量小安的臂围——比入院时整整粗了1.5厘米。
“月亮回家了。”他挥了挥左手,掌心朝外,五指张开,像一轮小小的满月。
1个月后,小安来医院复查,还带来了一架蓝色的纸飞机,机翼上写着一行稚拙的字:“左脚会‘跳房子’了,谢谢你把黑暗折成光。”
(作者供职于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神经外科,本文由何剑烁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