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传俊
小时候,家乡不通电,每到晚上,屋子和院子里一片漆黑,甚至整个村庄都被夜色笼罩着。若遇到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就会像过年一样兴奋,约三五个小伙伴在村子里玩耍。
我所居住的村庄虽然离城市只有9公里,但是属于县里的地盘。夜晚,许多农户靠煤油灯照明。
有的煤油灯是用墨水瓶做的,有的是用比墨水瓶稍高、粗一点的药瓶做的。在瓶盖处钻个圆孔,将薄铁皮卷成细筒插在里边,再用棉线搓一根捻子,将捻子穿过薄铁皮细筒浸到瓶内的煤油里,一盏煤油灯就做好了。我家的两盏煤油灯就是这样做成的,一盏放在北屋的厨房里,另一盏放在东屋那张黑色方桌上。
天完全黑下来了,母亲做饭时点亮了煤油灯。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烟熏火燎了很多年的灶火。母亲就像是时间的“奴隶”,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时间都揽过来由自己支配。
刚吃完晚饭,她顾不上去掉右手中指戴着的铝制顶针,就开始刷锅洗碗。顶针和碗筷、勺子相遇的摩擦声,听起来非常有质感。顶针的光泽,在煤油灯的映射下一闪一闪的,很有节律。洗刷完后,母亲将剩饭、红薯皮混合均匀,加热后喂小猪娃。
母亲整理完厨房后,把东屋那盏煤油灯点亮了。母亲将煤油灯放置在纺棉线的纺车旁边,一纺就是大半夜。深夜里,她困了就在纺车旁边打个盹。一年到头,白天在地里劳累了一天的她,几乎每晚都是如此。母亲常说头晕,我想那是常年熬夜、营养不良造成的。全家人床上铺的、盖的,身上从内到外穿的,都是母亲在煤油灯下纺出来、做出来的。母亲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只有那盏煤油灯知道。
母亲犹如那盏煤油灯,以微弱的光照耀着艰苦的生活,也照耀着她的儿女们成长的道路……
村里几乎每一户都有煤油灯。到了点灯时分,有的村民端着空油灯到处“讨借”煤油。他们有可能是因为白天没顾上打油,也可能是因为手头拮据,没钱买煤油,能撑一晚是一晚。实际上,晚上不点灯的村民也有很多。
村里有一个比我大2岁的远房哥哥,其父给他两毛钱让他去打煤油,他却用一毛钱打了煤油,一毛钱买了零食。他看着油量明显不够,怕父亲发现,就在过河时往玻璃瓶内掺了一点儿水。到了晚上,伯父点不着灯,查出了端倪后对他一顿打骂。后来,伯父让他顶着烈日在野地里挖了3天中药材,再到城里卖钱,这才让他明白生活的艰辛。
“鸡蛋换盐,两不见钱”是我们那一片的口头禅。我家从未“讨借”过煤油、食盐等生活用品,是因有勤劳的母亲支撑着这个家。初春,母亲总是千方百计喂养一些小鸡儿。天气乍暖还寒,她就用棉衣将盛放小鸡儿的竹笼子遮盖上,生怕小鸡娃儿夜晚冻着。晚上,只有将它们搁在床边,母亲才能睡得踏实、安稳。母鸡下了蛋,拿到供销社兑换煤油等生活必需品,似乎成了我家唯一的进钱门路……
清苦的日子用手指掐着过,年年岁岁,周而复始。每隔一段时间,母亲就让我兜几个鸡蛋,去供销社换煤油。一日晚归,我过河时不小心,把母亲给我做的布鞋弄湿了。我悄悄地把布鞋放在做完饭后的灶火边上,想用余热把布鞋烘干。没想到灶火的余热威力不减,第二天早晨再去看时,布鞋竟被烤煳了。母亲在煤油灯下辛苦给我做的布鞋化为灰烬,我心疼得直掉眼泪。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我,晚上写作业、读书时,总嫌煤油灯不够明亮,过一会儿就用针挑拨几下捻子。纺线的母亲看见了,总让我往下按一按灯头,生怕浪费煤油。那煤油,毕竟是她煞费苦心每天养鸡,用鸡蛋换回来的。
20世纪70年代初期,一个大年三十的傍晚,我家通电了!母亲在电灯的照射下,喜气洋洋地包着饺子。从此,家里没有电的历史被翻了过去。村里家家户户都通了电,我看到了一个明亮的世界。
后来,我来到城市打拼,夜幕降临,看到林立的高楼、宽阔的街道灯火辉煌一片之时,我若有所思:当年的煤油灯功不可没,是它照亮了我脚下的路,逐步引导我走进这个绚丽多彩的世界。
时间宛如窗间过马,过往的人和事不计其数,不知道小小的煤油灯照耀过多少步履匆匆的路人。但是,我心里非常清楚,我便是被照亮的人之一。我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眼睛里似乎有煤油灯的灯光在晃动……
(作者供职于郑州市骨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