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传俊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年与年接手搭肩，年与年首尾呼应，年与年喜事连连。年末岁尾，室内挂着哈哈大笑的胖娃娃骑在大红鲤鱼背上的一张贴画，让满屋充满了喜庆气氛。室外鞭炮声声，清脆悦耳，大红纸屑连着大红纸屑在空中飞舞。在村庄里，香气四溢。
    我的家乡，流传着有口皆碑的顺口溜：“三天戏，五天年，不经意间已过完。”这是说人们在欢乐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几天时间，感觉一眨眼的功夫就从身边悄悄溜走了，大有“寂寞恨更长，欢娱嫌夜短”之感。
    在说说笑笑之中，展望来年的宏图，众乡亲将目光聚焦到正月十五这一天。早饭过后，老老少少争先恐后向村庄外“沸腾”一片的晒场奔去。“咚咚咚”“呛呛呛”，锣鼓阵阵——舞狮子队来了。
    不多时，晒场上已是人头攒动。维持秩序的表演者，先将右手小指弯曲噙在嘴里吹口哨，再舞动“梢子棍”或“九节鞭”打场子，让众人后退，以便腾出更大空间供狮子起舞。狮子皮是用染色的红、黄两种麻皮连接而成的。两个人钻在一张狮子皮下，配合默契，心领神会。一人拿着用纸、浆混合其他材料制作的狮子头，当成狮子前半身；另一人则俯身双手抓住前者腰部当成其后半身。此时，舞狮者引领狮子匍匐于晒场西侧，待势起舞的狮子威武雄壮，眼睛灵动，大嘴一张一合，憨态可掬。舞狮者站在两狮中间，托举一个用粗铁丝网呈圆球状，并缠几绺红布、蓝布条的“狮子宝”，先轻轻地摇几下，再来一个“连五脚”登场亮相，两狮腾跃的欢娱场面顿现眼前。
    锣鼓齐鸣，时缓时急。鼓点“五战鼓”“紧急风”交替进行。舒缓时如流水潺潺，急促时像暴风骤雨，两只狮子随着鼓点、锣韵，抓耳挠腮，摇尾巴，翻跟斗，抓痒痒，舔毛，打滚，跳跃，站立，观看，跑步，睡觉，喘息，戏球，爱抚……偶尔还来一个360度的拧弯旋转，千姿百态，栩栩如生。在晒场里，一阵阵掌声响彻上空。
    最为扣人心弦的是“戏四方”。宽90厘米，高1米多的一张方桌摆在晒场中央，两只狮子各站立方桌一侧，随着“紧急风”鼓点的响声，狮子会鼓足全身力气“嗖”一下从方桌这边跃到对面。还是那张方桌，狮子还会顺着四个方桌角，有条不紊地一一斜跳过去。更为惊险的是，地面上放两张方桌，两张方桌上再放一张方桌，一只狮子在地面方桌周围护卫，另一只则生风般先“腾”地跳到那两张方桌上，做几个滑稽可笑动作后，在鼓点催促下，麻利地跃到第二层的方桌上，并站立起来，频频搔首弄姿。精彩绝伦的演技，博得观众掌声和叫好声四起，经久不息。最有趣的要数吃板凳了。一条足有1.5米长的板凳，在众人的喝彩声中，被张着大嘴做吞咽状的狮子吃进肚子里。大有得意忘形之势的它，一会儿在晒场中间打滚，一会儿又舞到晒场周围人群密集处摇头摆尾。舞狮者精神抖擞，狮子表演正酣，观众如醉如痴，目不暇接，犹如在梦境。那条板凳呢，真的被狮子当成美食享用了吗？原来，被吞食的板凳，趁着人们只顾着热闹时，狮子声东击西转移视线，已从狮尾丢到了围观者之中了。
    一上午的时间，在众乡邻的赞叹声中很快过去。晚上，当新年第一轮圆月冉冉升起时，晒场上又是一番景象——“双头人”摔跤赛即将开始。
    “双头人”的上半身骨架由一个长50厘米、宽25厘米、高60厘米的木架组成，木架四面均有对称的牚支撑着。“双头人”分别站在木架两端，黑色大氅将其下半部遮挡。其头部是丁姓大伯和大叔的杰作。隆冬时节，他们一边烤火取暖，一边活泥捏造“双头人”的头形，耳、鼻、眼、口捏得十分逼真。然后，再搅拌纸浆等均匀地糊在泥巴头上。过些时日，纸壳与泥巴头顺利分离。再用颜料为纸壳头部的五官一一着色。不同的是，其中一个嘴巴、眼睛稍大，有力大威猛、凶狠之感，我们称之为“大嘴巴”，另一个则笑眯眯的，似乎面善力薄，我们称为“眯缝眼”。
    糊“双头人”的大叔，将木架套在身上绑牢，俯身用双手握着脚尖朝内的胶靴里的拐子，振作一下精神，便摔将起来。
    皓月当空，银光四射。“双头人”脖子上各围一条围巾，大氅袖子互搭在对方肩上，不漏丝毫破绽。你瞪着我，我瞅着你，目不转睛。你推着我退，我拽着你走，摇摇晃晃。他们绕着晒场跑跑、跳跳，你出这一招，我来那一式，各不相让，互不示弱，一个回合紧接一个回合，伯仲难分。眼看“大嘴巴”的右腿别着“眯缝眼”的左腿，一个趔趄，好悬！“眯缝眼”差一点被摔倒。可没隔多久，“眯缝眼”便占了上风。我和小伙伴们屏心静气，看得目瞪口呆。当我们猜测“眯缝眼”肯定能胜，扯着嗓子喊“加油……”时，结果双双同时倒地，摔了个平手。其实，谁胜谁负，全在大叔掌控之中。月挂中天，表演才告结束。大叔从框架内钻出来时，早已汗流浃背了。
    不舍也好，流连也罢，该去的谁也无法阻拦。然而，尽管过去几十年了，家乡圆圆的晒场上那轮圆月，至今仍在我眼前熠熠生辉。
     （作者供职于郑州市骨科医院）